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去,没有痕迹。撒托已经数不清自己在丛林里待了多少天。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脚边会放着一朵新鲜的白色小花;每天晚上入睡前,那双金色的眼睛会在火光边缘亮着,看着他。萨搭拉不再只是跟着他了。它开始参与他的生活。撒托采集野果的时候,它会飞出去,叼回更多它认识的果子,堆在他脚边。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从来没见过——它示范着吃给他看,告诉他哪些是安全的。撒托试着吃那些陌生的果子,发现大多比他找到的好吃。撒托找水的时候,它会落在他肩头,用翅膀尖指着某个方向。第一次撒托没理会,后来渴得厉害,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果然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小山沟里的溪流。从那以后,他开始信任它的指引。撒托生火的时候,它会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眼睛里全是好奇。有一次他故意把火绒和火石递给它,它用爪子拨弄了几下,什么也没发生,抬起头看他,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噜。撒托忍不住笑了——那大概是他在岛上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它听到他的笑声,眼睛亮了起来。从那以后,它更喜欢在他生火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了。撒托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同伴?不像。它不会说话,不会和他交流那些人类才懂的东西。宠物?更不像。它是自由的,比他强壮,会飞,随时可以离开。它没有离开。某种……存在?和他一样被困在这片丛林里的存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它在身边,那种独自一人的恐惧感减轻了很多。那些夜里,当那个调子响起的时候,他不再觉得那是诅咒,而更像是——陪伴。……这天傍晚,撒托在一处溪流边扎营。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他在溪边升起火,烤了几颗萨搭拉找来的薯类植物——那东西烤熟了之后很香,粉粉的,比野果顶饱。萨搭拉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烤东西。火光在它白色的羽毛上跳跃,那双金色的眼睛倒映着火焰,像两颗燃烧的星星。撒托烤好一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它。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发出那满足的咕噜声。撒托吃着自己那一半,目光落在它身上。这些天,它变了很多。最开始的时候,它只敢远远地跟着,他走近一步,它就后退一步。后来它敢靠近到十几步,蹲在树上看着他。再后来它敢落在他身边,用翅膀尖碰他。现在,它已经敢从他手里接食物了。它信任他。这个认知让撒托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白骨,想起那些头颅,想起埃里克最后的那双眼睛。这只鸟人的同族几乎杀了他的所有同伴。它自己也应该是其中之一。但现在它蹲在他对面,像一只驯服的鸟一样,从他手里接过食物,发出满足的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他只知道,他没有赶它走。吃完东西,天已经全黑了。撒托照例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靠着岩石坐下。萨搭拉从对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不再蹲在远处,而是蹲在他身边,近得他能感受到它翅膀边缘的温度。撒托侧过头看它。它也歪过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里面有他的倒影。“萨搭拉。”他轻轻叫了一声。它发出那轻柔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撒托转回头,看着火光。丛林很安静。那个调子今晚没有响,只有风声,只有溪水声,只有火堆里偶尔的噼啪声。他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之后,那种感觉更清晰了——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甜腻腻的,像是某种花,又不太像。他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静下来,那股香气就往鼻子里钻。他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香气还在。不是从他身上来的。也不是从火堆来的。是从——他侧过头,看向萨搭拉。它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团小火苗。那股香气似乎就是从它那个方向传来的。“你……”撒托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萨搭拉歪了歪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喉音。然后它往他身边挪了挪,翅膀的边缘轻轻碰到他的手臂。那股香气更浓了。撒托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移开视线,盯着火光,告诉自己这只是丛林里的某种植物的芬芳,只是凑巧飘到这里。它什么也没做,只是蹲着,只是看着他。但那香气一直往他鼻子里钻。甜甜的,腻腻的,像是某种熟透的果子,又像是某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但闭上眼睛之后,那股香气变得更清晰了。它像是活的,从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身体,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热。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去弄点水。”他站起来,走向溪边。蹲在溪边,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应该能让他清醒一点。但那香气还萦绕在鼻端,洗不掉。他回头看了一眼。萨搭拉没有跟过来。它还是蹲在原来的地方,看着他。火光在它身后跳跃,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撒托深吸几口气,站起来,走回去。重新坐下的时候,他故意坐得离它远了一点。萨搭拉看着他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困惑的声音。但它没有跟过来,只是继续蹲着,看着他。那天夜里,撒托睡得很不安稳。他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里都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白色的翅膀。梦里它离他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伸出翅膀包裹住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拥抱。他在梦里叫它的名字。萨搭拉。它回应他,用那种轻柔的喉音,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萨搭拉还是蹲在他身边,那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正看着他。它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差点以为还是在梦里。撒托的心跳猛地加快。他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岩石上。萨搭拉没有动。它只是继续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轻柔的咕噜声。那股香气又来了。比昨晚更浓。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包围着他,让他浑身发热。“你……”撒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什么?”它听不懂。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慢慢靠近,伸出翅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羽毛很软,很轻。碰在脸上,像是一种抚摸。撒托僵住了。他想推开它。他的手抬起来,但碰到那温热的羽毛时,却怎么也用不上力。它又靠近了一点。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他自己的倒影——红发凌乱,眼神慌乱。它低下头。撒托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但它没有做什么。它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停在那里。那股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撒托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推开它?它没有伤害他。接受它?他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他就那样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温热的触感,感受着包围着他的那股香气,感受着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移开了。撒托睁开眼睛,看到它正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满足,又像是期待。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倘若不是带它带着纯洁的神情,这个动作真像是刻意的挑逗。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石窟口,张开翅膀,飞走了。撒托看着它消失在晨光里,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他的身体……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热,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捂住脸。“只是梦。”他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梦。”但他知道不是。那股香气还在空气里,淡淡的,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天白天,萨搭拉没有出现。撒托沿着溪流走了一整天,采了些野果,找了处新的过夜地点。他一直回头看,一直等那个白色的身影出现。但它没有来。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新扎营的地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他习惯了它在身边。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从它第一次帮他找水的时候。也许是从它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食物的时候。也许是从那天晚上,它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它不在,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夜里,他升起火,一个人坐在火边。那个调子又响了。三短一长,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呼唤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那棵最高的树上,有一抹白色。它在那里。在唱。撒托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绕过几棵大树,来到那棵树底下。它蹲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他。月光很亮,照在它白色的羽毛上,照在它金色的眼睛里。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过了很久,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那股香气又来了。这一次,撒托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等着它。它走近一步,两步,三步。近到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它伸出翅膀,轻轻包裹住他。那股香气浓得让他头晕。他的身体热得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想推开它,但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想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它的翅膀包裹着,被那股香气包围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它低下头,吻住了他。撒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它的嘴唇和人类一样,温热的,柔软的。它的舌头轻轻撬开他的嘴唇,探进来,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他应该推开它。他应该反抗。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它吻着,任由那股香气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带走。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那些白骨,忘了那些头颅,忘了埃里克最后那双眼睛。他只记得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近在咫尺的、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它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他靠在它身上,感受着它翅膀的包裹,感受着它身体的热度,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香气。它低下头,在他耳边发出一个声音:“萨搭拉……”是它的名字,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刻,他只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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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