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托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自从那天晚上在榕树下交换过名字之后，日子变得模糊起来。白天他走，萨搭拉就跟在旁边不远处的树上；晚上他停，萨搭拉就落在他附近的枝头，唱那支永不停歇的歌。每天早上醒来，脚边总会有一朵新鲜的白花——有时候是一朵，有时候是两三朵，用细藤蔓捆成一束。撒托把它们都收着。背囊里那束花已经很大了，干枯的、半干的、新鲜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香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唯一的礼物。这天傍晚，他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窟。岩石前面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几棵矮树长在岩石周围，枝叶交错，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撒托放下背囊，照例开始捡柴火。萨搭拉落在一棵矮树上，歪着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团小小的火焰。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它再也没有靠得那么近过。它总是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候撒托走得快了，它会飞起来追几步；有时候撒托停下来休息，它也会落在最近的树枝上，低下头看他。它像是在试探——试探他能接受多近的距离。撒托也在试探——试探这个生物到底想要什么。柴火捡够了，他升起一堆火。火光跳跃着，把周围照成温暖的橙色。他从背囊里掏出最后几颗野果，慢慢吃着。野果又酸又涩，但能填肚子。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不想去想那些。萨搭拉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它蹲在那里，翅膀收拢着，歪着头看他吃东西。那姿态让撒托想起某种大型鸟类——好奇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那种。撒托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颗野果，朝它伸过去。“吃吗？”萨搭拉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它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野果看。撒托把野果放在它面前的石头上，然后退后一点。萨搭拉低头看着那颗野果，用翅膀尖轻轻碰了碰。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它把野果叼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它的眼睛亮了一下。撒托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萨搭拉把野果咽下去，又抬起头看他。这一次，它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撒托当然听不懂，但他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像是满足，又像是询问。“没了。”撒托指了指空荡荡的手，“吃完了。”萨搭拉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它站起来，张开翅膀，飞走了。撒托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它飞远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一点空。但它飞得并不远——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撒托收回目光，继续烤火。过了没多久，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传来。萨搭拉又飞回来了，落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它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它把那东西放在石头上，用翅膀尖往前推了推。撒托低头看去——是一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莹白色的，半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滴眼泪，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很久。撒托拿起那颗石头，对着火光看了看。石头里隐约有絮状的纹路，像是凝固的云。他抬起头，看向萨搭拉。它歪着头，喉咙里发出那满足的咕噜声。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撒托握着那颗石头，温的，带着萨搭拉嘴里的体温。“给我的？”他问。萨搭拉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明白他在问什么，因为它的眼睛更亮了。撒托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颗石头收进背囊，和那些花放在一起。“谢谢。”他说。萨搭拉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那天夜里，它没有唱那个调子。它只是蹲在那块石头上，在火光的边缘，看着他。那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两颗遥远的星星。撒托躺进石窟里，侧过身，也看着它。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撒托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萨搭拉还在那块石头上。它还是那个姿势，翅膀收拢着，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晨光照在它的白色羽毛上，那些羽毛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光。撒托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萨搭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那一瞬间，撒托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溪床边，用水囊里剩下的水洗漱。萨搭拉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撒托洗漱完，回头看到它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背囊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昨天的野果是最后几颗。今天开始，他得重新找食物。他背起背囊，开始沿着干涸的溪床往上走。也许上游会有水源，有水源就会有可以吃的东西。萨搭拉飞起来，落在他旁边的矮树上，跟着他走。走了没多久，撒托发现了一丛熟悉的灌木——红色的果子，和神父笔记里描述的一样。他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没有错，才开始摘。摘了十几颗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萨搭拉蹲在树枝上，看着他摘果子。那表情——如果鸟人有表情的话——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撒托想了想，拿起一颗果子，朝它伸过去。它飞下来，落在他面前，用嘴接过那颗果子，吃了。然后它又飞回树上，继续看着他。撒托继续摘果子。摘满了一小捧，放进背囊里。他站起来，正要继续走，忽然发现不对劲——背囊好像轻了。他低头检查，发现原本放在外面的水囊还在，那束花还在，那颗石头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少了。干粮袋。那个早就空了的干粮袋，他昨晚明明还放在背囊里，现在不见了。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他抬起头，看向萨搭拉。它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撒托盯着它：“你拿了我的干粮袋？”它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知道他在问什么，因为它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别处。撒托走过去，站在它蹲着的树下，抬头看着它。它又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那动作，像极了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小孩。撒托忽然有点想笑。“那袋子是空的。”他说，“什么都没有。”萨搭拉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空的。”撒托拿起自己的水囊晃了晃，“没有吃的。”它似乎还是不明白。但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背囊，然后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撒托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它在问他——你还有吃的吗？他摇了摇头：“没有了。刚才摘的那些就是今天的。”它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它又飞走了。这一次，撒托没有愣住。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萨搭拉飞回来了。它的嘴里又叼着东西——这一次不是石头，是几颗紫色的果子，比他自己摘的那种更大，颜色更深。它把果子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几步，看着他。撒托弯腰捡起一颗。果子很软，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甜的。很多汁。比他摘的那些好吃多了。他抬起头，看向萨搭拉。它歪着头，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撒托看着它，看着脚边那些果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蹲下来，把那些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背囊里。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萨搭拉说：“谢谢。”它当然听不懂这个词。但它似乎明白那语气里的意思，因为它轻轻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然后它飞起来，落回那棵树上，继续看着他。撒托站在那里，看着它。阳光从树冠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它白色的羽毛上，落在它金色的眼睛里。它就那么蹲着，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等他继续往前走？撒托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它又跟了上来。落在他旁边的树上，不远不近，刚刚好。就像这十几天来一直做的那样。就像它会一直做下去的那样。……那天晚上，撒托在一处山崖下扎营。他升起火，吃了那些紫色的果子——很甜，挺抵饱的。萨搭拉蹲在离他十几步远的石头上，没有唱歌，只是看着他。撒托靠着岩壁，看着火光，也看着它。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萨搭拉。”它歪了歪头。“你到底想要什么？”它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他在问什么，因为它站起来，张开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它飞起来，落在他身边。很近。近到只有一步之遥。它蹲下来，翅膀收拢，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它看着他，然后伸出翅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那羽毛很软，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它又蹲着，看着他。撒托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后退。他也没有赶它走。他只是继续靠着岩壁，看着火光，感受着身边那个温热的、呼吸着的存在。那天夜里，它没有回树上。它就蹲在他身边，一整夜。撒托睡着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像是守护，又像是等待。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它大概不会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