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托不知道自己在这片丛林里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营地的方向。埃里克的眼睛还留在他脑海里——那双在最后一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说着“别回头”的眼睛。他没有回头。他一直往前走,往丛林深处走,往那些树冠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暗的地方走。白天走,晚上停。饿了就吃背囊里剩下的干粮,渴了就喝溪水。干粮很快吃完了,他就试着找那些神父笔记里提到过的野果——红色的、小小的、长在低矮的灌木上。他不敢多吃,每次只尝一两颗,等很久确定没事才敢再吃。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找。只是走。只是让双腿代替脑子去思考。那个调子一直在响。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从来没有停过。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有时候像是在左边,有时候像是在右边。他渐渐习惯了它,就像习惯了心跳声,习惯了呼吸声。它成了这片丛林里唯一不变的东西。那抹白色也在。它不再消失了。每天傍晚,当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的时候,它就会出现——落在某棵高高的树上,远远地看着他。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但从不超过五十步。它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天黑。天亮之后,它就不见了。但撒托知道它没有真的离开。它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继续跟着。那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从他进入丛林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跟着他。他不确定这是第几天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照例检查背囊。干粮早就没了,野果还剩几颗。水囊里的水快见底了,他得找条溪流补充。然后他看到了那朵花。白色的,小小的,放在他脚边。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的。撒托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之前它从来没有在如此靠近他睡觉的地方放过东西。他弯腰捡起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花瓣很软,很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他把它放进背囊里,和那根羽毛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那一天,它跟得很近。不是傍晚才出现,而是从早上就开始跟着。它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树上,他走一步,它就往前飞一点;他停下来,它也就停下来。始终保持二三十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撒托没有理它。他只是走。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跨过一条又一条溪流,爬上一座又一座缓坡。他的右腿一直在疼,那处旧伤似乎永远好不了。但他没有停。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情,想了就会疯掉。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窟。岩石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长着低矮的蕨类植物。有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岩石上方流下来,在石窟旁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撒托放下背囊,开始捡柴火。那抹白色落在石窟上方的那棵树上,低头看着他。他捡完柴火,升起一堆火。火光跳跃着,把石窟照成温暖的橙色。他坐在火边,掏出水囊,去水洼边装水。装完水回来,他看到火堆旁边又放了一朵花。和早上那朵一样,白色的,小小的,新鲜的。撒托抬起头,看向那棵树。那抹白色还在那里。月光开始亮起来,照在它的翅膀上,那些羽毛像是会发光。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放进背囊。那天夜里,那个调子没有响。或者说,它响了,但不是在远处。是在很近的地方——就在石窟外面,就在那棵树上。那个声音不再是远远传来的呢喃,而是清晰的、就在耳边的吟唱。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一遍又一遍。撒托没有睡着。他就坐在火边,靠着岩壁,听着那个声音。火光把石窟口照得通亮,他能看到那棵树的影子,能看到树冠间那抹白色的轮廓。它一直在唱。一直唱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撒托醒来时,火堆已经熄灭了。阳光从石窟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右腿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一点。他爬出石窟,站在空地上。那抹白色还在那棵树上。看到他出来,它动了动,但没有飞走。撒托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脚边。又是一朵花。第五朵了。他弯腰捡起来,放进背囊。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想要什么?”它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他在说什么,因为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撒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回应。他转身走回石窟,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那天,它跟得更近了。不是二三十步,是十几步。它落在他旁边的树上,他走一步,它就往前跳一个树枝;他停下来,它也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撒托尽量不去看它。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傍晚的时候,他又找到一处过夜的地方。这一次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盘根错节,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凹洞。他选了一个凹洞,清理掉里面的落叶和虫子,升起一堆火。它落在榕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低头看着他。那天夜里,它又唱了。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么近。三短一长,一遍又一遍,像是永远不会停止。撒托坐在火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埃里克。埃里克最后也在唱这个调子。在他失去四肢之后,在他只剩下躯干之后,他一直在唱这个调子。那个调子是什么意思?它在唱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那棵树。月光下,那一抹白色静静地立着,喉咙里发出那个持续不断的声音。他忽然很想问它。想问它叫什么。想问它从哪里来。想问它为什么跟着他。想问它那些白骨是怎么回事。想问它神父去了哪里。想问它埃里克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它听不懂。它只是一遍一遍地唱那个调子,用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语言。撒托低下头,看着火光,不再想了。……第七天的早上,撒托醒来时,脚边又放着一朵花。第七朵了。他捡起来,放进背囊。背囊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花束,用一根草绳扎着,放在最里面。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在这片丛林里收到的唯一的礼物。他爬出凹洞,站在榕树下。它还在那根树枝上。看到他出来,它动了动,但没有飞走。撒托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决定。他朝它走过去。不是往丛林深处走,是往那棵树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绕过那些垂挂的气根,走到那棵榕树底下。它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撒托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它。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白色羽毛的纹理,能看清它脸上的轮廓——真的是人的脸,苍白,光滑,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火红的凌乱头发,淡绿色的眼睛,站在树下仰望的表情。它歪了歪头。然后它张开翅膀,从树枝上落下来。很轻。很慢。像一片巨大的羽毛。它落在他面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翅膀收拢在背后,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落在那些羽毛上,每一根都在发光。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过了很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它动了。它伸出手。那只手很白,很细,指甲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它把手伸向他,像是要摸他的脸。撒托没有躲。那只手碰到他的脸时,是温的。不是冷血动物的那种凉,是温的,像人的体温。它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它笑了。那种笑不是人笑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瞬间,撒托忽然明白,这个东西没有恶意。它不知道什么是恶意。它只是想靠近他。它收回手,后退一步。然后它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放在他脚边。第八朵。然后它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那个他已经听过无数次的音节:“……搭拉?”撒托看着它。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没有他熟悉的一切。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期待,像询问,像等待。他张了张嘴。“撒托。”他说,指了指自己。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模仿这个发音。试了几次之后,它终于发出一个接近的声音:“萨……托?”撒托点了点头。它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金色的深处燃起来。然后它指了指自己,又发出那个音节:“萨、搭拉。”它指了指他:“萨托。”再指自己:“萨…搭拉。”撒托忽然明白了。它在告诉他它的名字。他点了点头,重复道:“萨搭拉。”它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然后它张开翅膀——那翅膀张开时几乎把月光都遮住了——轻轻扇动了一下,整个身体离地而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落回原地。那动作像是在跳舞。或者说,像是在表达喜悦。撒托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它落回地面后,又走近了一步。这一次,它没有伸手摸他,而是伸出翅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那羽毛很软,很轻,碰在手臂上像云一样。然后它后退几步,飞起来,落回那根树枝上。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撒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它。月光很好。那个调子没有响。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他们彼此注视的目光。过了很久,撒托转身走回那个凹洞,躺进落叶里。他没有再看那棵树。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