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马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车轮碾过,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王一博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在各个工地之间来回跑了整整一天,皮鞋缝里全是泥点,裤脚从膝盖往下湿得透透的,贴在小腿上,又冷又沉。
1998年的浦东,正在大兴土木,放眼望去全是林立的脚手架、堆成小山的水泥袋,还有轰隆隆不停作响的施工机器。风一吹,尘土混着雨丝往脸上打,又凉又涩。他要核对玻璃尺寸,要跟施工方扯皮进场时间,要跑遍好几个项目点签字盖章,从天亮忙到天黑,连一口热乎水都没顾上喝。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时候,王一博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
伞一撑开,熟悉的触感就顺着伞柄传到指尖,他整个人都跟着顿了一下。
肖战当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轻声说:“上海雨水多,你跑工地、见客户都用得上。晴天遮太阳,雨天挡雨,你一撑开这把伞,就会想到我。”
王一博握着伞柄,指尖微微发紧,心口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想念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来上海快半个月了。
每天的日子都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跑工地、谈客户、写报表、应付各种场面话,累得沾床就能睡着。可只要一撑开这把伞,一看到这抹熟悉的藏青色,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能被压下去一点,连带着心里的空,都能被填满几分。
这把伞,他每天都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晚上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他也总是认真撑开,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一睁眼就能看见,就像肖战还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一样。
王一博站在工地门口的屋檐下,望着上海街头陌生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肖战了。
想他安安静静坐在小桌前捏泥的样子,想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想他靠在自己肩头温温软软的温度,想洛城那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想他们一起守着的那个小小的院子。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电话里,把自己的狼狈和疲惫说给肖战听,让他跟着担心。
晚上的应酬推不掉。
上海办事处刚成立,要打通市场渠道,要维护客户关系,要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酒局就是一道绕不开的关。一桌子大男人推杯换盏,烟味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昏脑涨。
王一博平时酒量不算差,可今天白天淋了雨,身子又沉又累,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胃里立刻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往上反酸水。
他强撑着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把该敬的酒都敬到位,脸上始终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直到散场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
同事把他送到出租屋楼下。
王一博一进门,撑着冰冷的墙壁就冲进卫生间,弯腰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胃里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沉得像灌了铅。
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挪到床头,摸过那部黑色诺基亚。
指尖微微颤抖,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座机号码。
洛阳。
老城区。
那儿有他的家。
同一时间,小院儿里。
昏黄的灯泡从房梁上垂下来,光线柔柔软软地洒在小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肖战已经坐在桌前,捏了快三个小时的泥。
从收摊回来,他就没停过。只有手里握着温润的陶土,只有指尖感受着泥胎成型的触感,他才能稍微压下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想念。
王一博走后,这个小小的院子,安静得过分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忙不过来时悄悄搭把手,再也没有人会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再也没有人会在夜里轻轻抱着他,让他睡得安稳踏实。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刚修好的素胎小马,每一只都线条温顺、神态可爱,是肖战反反复复打磨,修了又修的样子。
他拿起其中最小最精致的一只,指尖捏着细细的刻针,垂着眼,安安静静、极其认真地,在小马的腹底,一笔一画,轻轻刻下一个字——
博。
一横一竖,工整又清晰,藏着说不出口的牵挂。
刻完,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浅浅的刻痕,眼眶微微发热。
等你回来,我给你烧最漂亮的三彩马。
这句话,他在心里,对着远方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战几乎是立刻放下刻针,快步冲了过去,伸手拿起话筒,声音里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喂?”
“是我。”
王一博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肖战瞬间就笑了,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语气又软又甜:“一博。”
“忙完了吗?”王一博靠在床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那把藏青色的伞面上,把胃里的绞痛和浑身的疲惫全都压下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今天生意好不好?”
“好,特别好。”肖战立刻点头,靠在墙壁上,半句委屈都不肯提,“今天老顾客又来了,还带了朋友过来,小马卖出去好多只呢。”
他不说有人故意绕开他的摊位走,不说背后总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不说他一个人守着摊位,有多孤单,有多委屈。
他只报平安。
王一博也一样。
他不说自己今天在雨里跑了多少路,裤脚湿了干、干了湿,不说酒局上喝了多少杯白酒,呛得喉咙发疼,不说刚才吐得多难受,胃里现在还在抽痛,不说他有多想念眼前这个人。
他也只是轻声笑了笑,语气温柔:“那就好,我放心了。上海这边也很顺利,提成比厂里高很多,再做一段时间,咱们就能存下钱,以后日子能更好。你别太辛苦,别熬夜捏泥,早点睡,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我知道。”肖战轻轻点头,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软软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少喝酒,别太累了,跑工地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都听你的。”
话筒两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没有丝毫尴尬,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想念,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肖战轻轻抱着话筒,像抱着王一博一样,小声的:“家里的槐树在哭呢~”
王一博惊讶开口“好好的…怎么哭啦?”
“想你了吧…”话筒那边轻轻嘟囔着带着点儿鼻音。
王一博勾勾嘴角,一字一字认真的说:
“我也想你。睁眼想,闭眼想,跑工地想,撑伞想,喝酒想,睡觉想,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肖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哭腔露出来,声音轻轻发颤:“我也想你……特别想你。”
两人又轻声聊了一会儿无关痛痒的小事,每一句平淡的对话里,都藏着沉甸甸的牵挂。直到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哑,肖战才催着他去休息。
“你快睡吧,别再熬着了。”
“好。”王一博轻声答应,最后补了一句,温柔得能溺死人,“战战,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肖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没有动。
话筒里好像还残留着王一博的声音,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抬手,轻轻按住颈间的墨玉平安扣。
玉佩贴着心口,很快就被体温捂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稳的表象底下,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忍着,只要乖乖等,就能等到王一博回来。
可有些人,偏偏见他异地无依,没人撑腰,就得寸进尺,往死里欺负。
第二天一早,肖战照常收拾好东西,去老巷的新摊位出摊。
刚把精心烧制好的三彩小马一一摆上桌,就听见一阵乱糟糟、带着挑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是夹克男,带着四五个流里流气、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直接堵在了他的摊位前,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夹克男往桌沿上狠狠一拍,唾沫横飞,骂得又脏又狠,句句都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你个死断袖!还敢在这儿摆摊?!”
“那个野男人跑了,没人护着你了是吧?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赶紧滚!别在这儿脏了我们老街!”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刺耳又恶毒,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肖战的脸色瞬间惨白,却还是强撑着挡在自己的泥塑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我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你们凭什么骂人?”
“凭什么?就凭你恶心!”
夹克男恼羞成怒,猛地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在桌腿上!
“哗啦——”
整张桌子剧烈摇晃,一整排肖战熬夜赶制、烧得最漂亮的三彩小马,瞬间被狠狠扫落在地,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碎得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那是他的心血。
“不要——!”
肖战眼睛一红,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护住剩下的泥塑。
夹克男见状,反手就是狠狠一推,力道大得吓人:“给我滚开!”
肖战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狠狠一倒,额头“咚”的一声,重重磕在身后冰冷坚硬的水泥台棱角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缓缓往下淌,划过眼尾,滴在浅色的衣襟上。
肖战疼得眼前发黑,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身影风一样从巷口冲了进来!
周明远第一个冲过来,一看肖战受伤,又急又心疼,立刻上前想要扶住他。几乎是同时,林深一步跨到最前面,伸手就攥住了夹克男的手腕,力道又稳又狠,眼神冷得吓人。
“谁让你动他的?”
一句话,气场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动。
林深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把人摁在墙上,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冷得像冰:“道歉,赔钱。再敢来闹一次,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那伙混混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看这架势,当场吓傻了,连反抗都不敢,连连道歉求饶,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赔给肖战,屁滚尿流地跑了。
巷子瞬间恢复安静。
周明远小心地捧着肖战的脸,轻轻查看他额角的伤口,眼眶都红了,声音又轻又疼:“疼不疼?怎么不躲……”
林深立刻拿出随身带的纸巾,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一点点帮肖战擦干净脸上的血污“走,医院。”
一个温柔护在身边,一个强势挡在身前。两个人,把肖战护得严严实实。
肖战看着满地碎掉的小马,眼尾泛红,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
入夜,小院儿里安安静静。
肖战坐在灯下,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头皮发紧。他不敢碰,不敢用力,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座机铃声,准时响起。
是王一博。
肖战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喂?”
“战战。”王一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得让人心安,“今天还好吗?过得顺不顺心?”
肖战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刻意避开大声说话,怕牵扯到伤口疼:“还好……就是今天有点累,所以很早就收摊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声音微微放柔:“声音怎么这么轻?是不是不舒服?”
肖战立刻轻轻摇头,努力掩饰:“没有……就是、就是有点困了。”
他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会牵扯到额角的伤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只能浅浅地、轻轻地喘气,话筒这头的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王一博的声音更柔了,带着一点心疼:“是不是受委屈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肖战的眼眶瞬间红透,还是死死咬住唇,却依旧笑着,轻声说:“没有呀……真的没有。”
“就是……有点想你。”
“你别担心我,我好好的,吃得好,睡得也好。四姐夫和林深哥还来看我了,他们都很照顾。”
他每说一个字,伤口就跟着疼一下。
可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意让远方的人为自己担心。
王一博在电话那头,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紧:“战战,我很快就回去。再等我几天,好不好?”
“好……”肖战哽咽一声,飞快低下头,把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等你。”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肖战终于撑不住,缓缓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
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满地碎掉的泥塑还在眼前晃,那些恶毒刺耳的辱骂还在耳边回响。
可他对着电话那头最想念的人,只说了一句:
我很好,我想你。
窗外夜色深沉,洛城的风又冷又凉。可肖战心里那点为他亮着的光,依旧在倔强地、温柔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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