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铁门发烫,塑料椅上的裂口被热气一蒸,发出一股焦糊味。岑晚晚坐在巷口,锅铲横在膝上,盯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厨房后门,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没人出来。
指甲刮木的声音也没再响过。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阳光斜劈进院内,荒草影子拉得老长。她站起身,拍了拍厨师服上的灰,雨靴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等不来,那就自己进去看。
墙角塌陷处堆着半截断砖和烂木板,她踩上去借力,翻过墙头时顺手从腰间摸出盐瓶,在掌心倒了一撮。落地时脚跟压断一根枯枝,“咔”地一声,惊得屋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破。荒草齐腰,几口倒扣的陶缸裂了缝,里头渗出黑绿色的泥浆,气味冲鼻。她屏住呼吸,鼻子还是抽了一下——那股酱香还在,但混进了别的东西,甜得发腻,像糖熬过头烧焦了底。
她皱眉,耳尖开始抖。
不是风吹的,是皮肤底下窜出来的麻痒感,顺着神经往上爬。她抬手摸了摸右眼尾,胎记那儿有点热,不疼,但像有根线牵着眼皮往偏的地方拽。
“不对劲。”她低声说,把盐全抹在口罩内侧,重新戴上。
她往前走,绕开地上散落的碎坛片,朝厨房后门挪。越靠近,那股甜味越浓,几乎盖住了原本的豆瓣发酵香。走到第三口破缸前,她停下。
这缸倒得蹊跷,像是被人从里面撞翻的。她蹲下,用锅铲拨开缸沿的污垢,底下压着一层灰白色粉末,细得像面粉,沾在指尖不粘也不涩。
她没碰鼻子,可那味道自己钻进来了。
一瞬间,眼前晃了一下。
她猛地眨眼,看见母亲站在院子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正冲她笑:“阿晚,来尝一口。”
她喉咙一紧。
“……娘?”
人影没答,只把勺子递过来,动作轻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脚底像生了根,动不了。右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指尖都快碰到勺沿了——
右眼尾突然一烫,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嘶”地抽气,本能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的瞬间,幻影碎了。
眼前哪有什么母亲,只有破缸、荒草、歪斜的屋檐。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另一口空缸,“哐啷”一声,碎片划破左手手背,血珠立刻冒出来。
她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顶穿肋骨。
“见鬼了……这是什么阴招?”她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汗,盐早就化了。
更糟的是,血味好像让那甜香更活跃了。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丝,往她鼻孔里钻,耳朵嗡嗡响,视野边缘又开始模糊,仿佛下一秒那个“娘”又要站出来喊她吃饭。
她想跑,腿却软。
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地上滑。
就在她快要跪倒时,一道影子从屋檐跃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那人一手扯下丝帕掩住口鼻,另一只手迅速将她胳膊拽起,狠狠往后一拖。她被扯离原地,后背撞进一个硬实的怀里,紧接着听见一声低喝:“别用鼻子呼吸!走!”
她脑子懵的,身体先反应过来——憋气,抬腿,跟着那人往院角退。
直到退出十来步,那人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瓷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淡灰色粉末撒向四周。粉末飘散,像一阵灰雾,所经之处,空气里的甜腻味明显淡了。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视线还有点重影,但总算能分清眼前是谁了。
“燕九卿?”
男人站她身侧,银灰眼眸扫视四周,手里的瓷瓶没合盖,随时准备再撒。他额角有层薄汗,呼吸略急,但站得稳,声音也冷:“你当这是夜市后巷捡漏?闯进来连防护都不做?”
她没回嘴,太累,说话费劲。
只是低头看自己手背的伤口,血还在渗,但没再晕。她抬起眼,盯着他:“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他转了下手里的钢笔,笔帽反光一闪,“半小时前监控拍到你翻墙进来,我就在路上了。”
她愣住。“……你监视我?”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他扯了扯领带,没看她,“况且,你要真信,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
她闭嘴了。
也是,要真想害她,刚才在幻觉里直接动手就行,何必费劲撒粉救人。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能站稳。她从腰间取下辣油瓶,拧开闻了闻,刺激性气味让她脑子清醒些。
“刚才那个……是什么?”她问。
“幻香。”他盯着那几口破裂的陶缸,“腐坏的发酵料混了致幻成分,可能是人为添加的。吸入微量就会激活深层记忆,形成定向诱导。”
她冷笑:“挺会玩啊,拿我妈来钓我?”
“不止是你。”他目光落在她手背上,“你的血加速了反应。小狐血脉对气味敏感,但也更容易被同类气息操控。”
她没接这话。什么叫“同类气息”,听着别扭。
她甩了甩手,把血甩掉一点,抬头看那扇厨房后门。封条还在,但门框底部的泥地有新鲜刮痕,像是最近有人进出过。
“里面还有东西。”她说。
“现在不能进。”他拦住她,“刚才撒的是中和剂,只能撑二十分钟。这地方被布置过,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残留香粉。”
她瞪他:“那你来之前,打算让我在里面躺到断气?”
“我没打算让你进去。”他声音沉了点,“我是来确认你有没有活着出来。”
她一噎。
这话听着冷,可偏偏……不像假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到底想干嘛?一会儿聘我当研究员,一会儿又偷偷跟着我,现在还救我?你图什么?”
他没答。
只是抬手摩挲了下左眉骨的刀疤,动作很短,像条件反射。
然后他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反而危险。”
她嗤笑:“我现在不知道就安全了?”
他看着她,眼神没躲:“至少比知道以后送命强。”
她还想呛回去,可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道旧伤,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烧过。而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
她忽然不想吵了。
她把辣油瓶塞回去,活动了下手腕,轻声说:“行吧,你说不能进,那就不进。”
他似乎有点意外。
她瞥他一眼:“但我记住这地方了。下次来,我不空手。”
他没拦她,只把瓷瓶收好,低声说:“下次来,叫上我。”
她没应,也没拒绝。
两人站在院角,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叠在一起。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像谁在低语。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声,八路车要来了。
她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三分。
还能赶回去开摊。
她转身往墙边走,脚步慢,但没回头。他知道她不会谢他,也不指望她谢。
可就在她踩上断砖准备翻墙时,身后传来一句:“你妈当年……也没信过我。”
她顿住。
没回头,也没问。
只是耳朵抖了一下,很快,像风吹过树叶。
然后她翻过墙头,落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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