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严管家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他们,良久,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起来吧。”
三个人愣住了,不敢动。
“让你们起来。”严管家道,“跪着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站着,大气不敢出。
严管家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的意思,是让你们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按别人府上做法,应该直接让人把你们捆了打半死扔出去。”
三个人浑身一抖。
“可你们在府里这么多年。”严管家顿了顿,“侯爷开恩,准你们体体面面地走,并一个人十两银子。”
张婆子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感激的:“严管家,您的大恩大德……”
“别忙着谢,也不是谢我,该谢侯爷。”严管家抬手制止她,“还有,你们得明白一件事。”
三个人连连点头。
“侯爷能让我来办这件事,能让你们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门,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严管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字一字道,“换了别人,敢这么编排主子,你们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三个人脸色又白了。
“府里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污蔑主子,毁坏主子清誉,是什么罪过?”
没有人回答。
“拖出去,大棒子打死,都没人敢收尸。”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三个人浑身冰凉。
“可侯爷没这么做。”严管家看着他们,“为什么?不是因为你们是老人儿,不是因为你们是阵亡军属。是因为二公子。”
他顿了顿。
“今儿个要是闹大了,二公子那边就瞒不住了。侯爷不想让他知道这些腌臜事。。”
三个人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行了,别哭了。”严管家摆摆手,“给你们半个时辰,回去收拾东西。临走会给你们发十两银子,侯爷赏的。出去以后,嘴闭紧点,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有数。”
“严管家,”张婆子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这时候撵人,是不是不太吉利……”
严管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比刚才那笑还淡,可张婆子看着,心里最后那点希望啪地碎了。
“你也知道是大年初一?”严管家问,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年初一,你们在这儿编排主子。这会儿跟我提吉利?”
张婆子不说话了。
“走吧。”严管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趁着二公子还没吃完饭,趁着他还不知道这事儿。体体面面地走,对谁都好。”
他掀开门帘子出去了。
阳光又猛地灌进来,刺得三个人眯起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门帘子已经落下来,严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
可谁也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府里的下人们都收到了消息。
不是从正厅那边传出来的,是从门房那边。说是张婆子、李婆子、老周三个人,家里忽然出了急事,告了假回乡下去了。
侯爷开恩,发了三个月的月钱。
众人听了,有的信,有的不信,可谁也不敢多问。
因为严管家亲自在廊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目光从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身上扫过,说了一句话:
“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这事儿,谁都别往二公子跟前传。要是让我知道谁多嘴,那三位下场都算是轻的。想想别人府上是怎么处理不恭顺的下人的!”
众人连连点头,作鸟兽散。
正厅那边,肖战和王一博刚吃完饭,正往院子里走。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几棵红梅上,落在地上拉长的影子上。
王一博跟在肖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忽然打了个喷嚏。
肖战回过头看他。
“冷?”
“不冷。”王一博揉了揉鼻子,“可能正厅太暖,出来被寒风吹了一下。”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怎么总穿这一件?”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黑色大氅,问道:“二叔觉得不妥?”他心里想,那件狐白裘也太贵重了,不好穿出来显白。
“还有件白裘,你不喜欢?”肖战闲庭信步的走着,似乎是随口一问,但是眼睛余光忍不住瞄向王一博。
“喜欢。”王一博忙解释,又说:“那件太贵重了……”
“不过是件衣裳,以后有的是。”肖战的语气,仿佛这不是件价值千金的狐白裘,而是最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
“太贵重了,在府里就不要穿了吧?”王一博犹豫再三,才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难道二叔是怕自己穿得寒酸了,外人看了说他苛待侄子?
“那件狐白裘特意用了比较普通的绸缎当面,不显眼的。”肖战似乎看穿了王一博的心思。
“是。”王一博胡乱应着,其实他心里想的是:那行走间衣角难免翻出来,打眼一看就知道那里子里面奢华呀。
晌午的日头从院墙那边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两个人穿过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后院的花园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清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又无处不在。
肖战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背影落在王一博眼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肩线挺直,步履从容。
王一博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腊梅的香气飘过来,他悄悄吸了吸鼻子。
“这梅花开了有些日子了。”肖战忽然开口,脚步却没停,“往年这时候,倒是懒得来看。”
王一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梅花。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株腊梅,金黄的花瓣在枝头颤巍巍的,确实开了有些日子了,边缘都带了点干枯的痕迹。
“二叔忙。”他说。
肖战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笑声极轻,轻得像腊梅的香气,还没听真切就散了。
可王一博听见了,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他记得小时候二叔还是会笑的。
两个人顺着石子路慢慢走着,靴子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切出纵横交错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斑驳陆离。
走到一座小亭子前,肖战停了步。
他转过身,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在心里莫名一慌,总感觉肖战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目光和吃饭时不一样了。吃饭时的目光是淡淡的,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关切,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这会儿的目光也是淡淡的,可那淡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斟酌,又像是犹豫。
王一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片斑驳的光影。
“明日,”肖战开口,顿了顿,“初二。”
王一博点点头,他知道明日是初二。
初二回门的日子,但自己一个男子总不能回门吧?况且不说性别,自己一个“妾室”没资格回门吧,干嘛要提初二?
“明日宫里设宴,”肖战道,“百官都要去。”
王一博茫然地又点点头。
他知道。宫里的年宴,初二这天照例是要宴请百官的。二叔是侯爷,自然在列。
肖战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去吗?”
王一博一愣,完全没想到肖战会抛出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明白。
“去……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干。
“宫宴。”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王一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在那儿,半晌没反应过来。
宫宴?
他去宫宴?
他一个……
他一个什么?
“二叔,”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我去不合适吧?”
肖战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皇上特意提了你。”他说。
王一博彻底愣住了。
皇上?
特意提了自己?
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冒出来了——看笑话。
皇上要看他笑话。
看他的,还是看二叔的?
他闹了那么一场,算是硬逼着肖战来的府上,来当……
当男妾。
这两个字又一次在心里冒出来,又一次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时是怎么有这勇气的?
大约是破罐子破摔吧。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反正二叔也不会理他,反正……反正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可二叔理他了。
二叔不但理他了,还亲自将他抱进府,还让他安心住下来,还叫他一起吃饭,还给他夹菜,还问他冷不冷。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他以为二叔会恼,会怒,会把他赶出去。可二叔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安顿好。
可别人呢?
别人会怎么想?
皇上会怎么想?
那些赴宴的百官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会想,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就是那个上赶着要给肖侯爷当男妾的不要脸的东西。
他们会看二叔的笑话,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会说肖侯爷怎么摊上这么个污点。
他心里想着,脸上就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肖战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动。
“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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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