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舍楼下的布告牌前，杨菲菲陪程淼找到了303宿舍的号码。签到过后，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刚到三楼，杨菲菲便扶着墙大口喘气，脸上泛红，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不行了……真不行了，腿软了……”

　　程淼站在一旁，气息丝毫未乱，静静等她把气顺过来。

　　“中考一结束我就彻底躺平，昨天上称，重了整整十斤。”杨菲菲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程淼身上靠，“我打算借着军训，一口气瘦回来！”

　　程淼侧身避开：“别蹭过来，一身汗。”

　　“切，洁癖精。”杨菲菲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她太了解这个发小了——从小爱干净到近乎偏执，一天不洗澡换衣就浑身不自在，连冬天也不例外。这点上，杨菲菲其实挺佩服的。

　　推开303的门，一阵淡雅的清香先飘了出来。房间显然已被打扫过，整洁明亮。靠窗的一张床已经铺好，纯黑色的床品透着几分清冷疏离，床边的行李箱也是黑色的。书桌上书本排列整齐，一尘不染。

　　程淼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虽然还没见到这位室友，但从眼前的整洁程度来看，至少在卫生习惯上，两人应该合得来。

　　“你们宿舍也太干净了吧！”杨菲菲伸手抹了下桌面，指尖干干净净，“这下你可放心了。”

　　A城三中的宿舍楼是新建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每张床的栏杆上都贴着住宿生的名字。程淼望向那张已铺好的床铺——

　　沈书清。

　　名字倒是很好听。

　　杨菲菲从兜里掏出折叠小风扇，对着脸猛吹：“你们屋好热，连空调都没有，晚上怎么睡啊？”

　　程淼抬头，看见天花板上悬着一个老式吊扇。她找到开关打开，扇叶缓缓转动，渐渐带起一阵凉风。

　　“这年头宿舍还装吊扇，三中果然够省。”杨菲菲把白色连衣裙拎到大腿，毫无形象地岔腿坐下。

　　程淼伸手把她的裙摆放下来：“让你妈看见你这坐相，又该说你了。”

　　“又没外人，而且我热嘛！”杨菲菲笑嘻嘻地又撩起裙摆。这次程淼没再管她，转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等她整理得差不多，一回头，发现杨菲菲不知何时竟爬到了对面那张床上。

　　“你怎么跑别人床上去了？”

　　“淼，你这室友的四件套材质绝了，滑溜溜凉丝丝的，快来摸摸！”杨菲菲伸手拉她。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起摸起了那张陌生的床铺。

　　“怎么样？”

　　“还……确实挺舒服。”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

　　程淼反应极快，几乎是跳下床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扭到脚。杨菲菲也跟着蹦下来，两人齐齐望向门口——

　　简单的白T恤配黑色阔腿裤，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脸上蒙着口罩。个子很高，气质清淡。

　　“这……是男的还是女的？”杨菲菲凑到程淼耳边，用气声问。

　　程淼还没来得及吐槽“这是女生宿舍”，门口的人已经淡淡开口：

　　“女的。”

　　声音清凌凌的，像初秋的溪水。

　　程淼不由一怔——耳朵还挺灵。

　　“哈哈，原来是姐妹啊。”杨菲菲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

　　那人走近时，程淼才注意到她白T的左胸处印着一枚小小的粉色猫爪图案，与周身那股清冷气质微妙地违和着。

　　她一步步走到程淼面前，微微低头：

　　“麻烦让一下。”

　　程淼和杨菲菲这才发觉自己堵在了床梯前，急忙侧身让开。杨菲菲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那人动作利落地爬上床，开始整理被两人揉皱的床单。

　　原来她就是沈书清。

　　“那个……我们……”程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不显得奇怪——两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爬上自己的床，就为了摸一把床单？

　　杨菲菲碰碰她的胳膊，仰头对床上的人说：“同学，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看你床品质感特别好，没忍住试了试……你别介意。”

　　程淼也跟着清了清嗓子：“对，沈同学，你这四件套躺着挺舒服的。”

　　话音落下，床上的人动作忽然顿住。

　　空气安静了片刻，才听见很轻的一声“嗯”。随后她下了床，背起一只黑色书包，转身出了门。全程没有看她们一眼。

　　“完了，她是不是讨厌我们了？”杨菲菲望着关上的门，小声说。

　　程淼耸耸肩：“无所谓。”

　　反正她也不热衷于社交，室友性子冷，反倒合她心意。

　　又在宿舍待了一会儿，程淼和杨菲菲才找到高一（3）班的教室。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喧哗声嗡嗡作响。她们在最后一排找了空位坐下。

　　杨菲菲天生擅长交际，没多久就和几个女生聊得火热。程淼对认识新同学没什么兴趣，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小说，倦意渐渐上来，便趴在了桌上。

　　教室嘈杂，她睡得浅，压麻了胳膊就换一边。朦胧间，一缕熟悉的淡香飘近。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一只纤细的手腕。

　　抬头，对上一道俯视的目光。

　　“大眼……”

　　最后那个“睛”字，被她咽了回去。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戴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目光扫向最后一排。

　　“那位同学，先松开手吧，要叙旧也等下课。”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程淼还握着那女生的手腕。

　　程淼皮肤白，脸红起来格外明显，此刻一路从脸颊烧到耳根。她慌忙松手，几乎要把脸埋进桌肚里。

　　杨菲菲凑过来，压低声音：“淼，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视线陆续移开后，程淼脸上的热意才慢慢褪去。那个“大眼睛”坐在第一排，时不时回头看向后方。好几次，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程淼总觉得莫名尴尬，只好低头避开。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开始自我介绍：王岩中，四十出头，担任（3）班班主任，教地理。

　　他简单安排了开学事宜，便叫上几个男生出了教室。不一会儿，几人抬进来一大箱军训服。

　　临时班长余果是个娇小可爱的双马尾女生，她拿着名单走上讲台——名单是按入学成绩排的，念到名字的人依次上前领取军训服。

　　大家都屏息听着，好奇今年的第一名会是谁。

　　然后，一个名字被轻声念出：

　　“沈书清。”

　　全班三十九双眼睛，齐齐望向第一排。

　　那是个穿白T的女生，黑色锁骨发，戴一副银色圆框眼镜，五官立体得像混血。她起身，领了军训服，转身时目光掠过教室，恰好与最后一排的程淼相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程淼却恍惚觉得——她好像对自己很浅地笑了一下。

　　是错觉吗？

　　原来她就是沈书清。

　　还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学霸。

　　教室里顿时起了细碎的议论声，程淼移开视线。

　　“原来沈书清是她啊！”

　　“听说她是今年的中考状元……”

　　“数学满分呢，太强了。”

　　每一句议论，都清晰飘入程淼耳中。

　　原来“大眼睛”这么厉害。

　　杨菲菲兴奋地晃她胳膊：“淼，你这冷脸室友居然是中考状元！”

　　程淼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她并不关心中考状元是谁，也不在意谁数学考了满分。在程家那些年被长期忽略的滋味，早已让她学会对别人的事保持淡漠。

　　与己无关的人与事，她都不愿投注关心。她只想安稳度过这三年，考上大学，远远离开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