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晚僵在原地,手还举着,辣椒粉从指缝簌簌往下掉。风一吹,那点粉末打着旋儿贴地飘,没沾上灯杆半分,反倒蹭了她一脚面。她低头看,鞋尖已经泛白,像撒了一层霜。
布包不响了,热也退了,可右眼尾那块胎记还在跳,一下一下,跟脉搏对上了拍子。她猛地把胳膊甩下去,手心“啪”地拍在水泥地上,辣粉全糊进了砖缝里。
“别吵了!”她吼了一声,声音撞上断墙又弹回来,听着倒像是别人在骂她。
她站直,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满鼻腔的馊味——这地方连空气都发霉。她摸向围裙内袋,掏出个巴掌大的密封罐,铁皮壳子,盖子拧得死紧。罐身上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字:“臭王”。
这是她自己做的,三年前第一次被城管追到跳墙,半夜蹲在垃圾堆边,越想越气,顺手把腌了半个月的臭豆腐倒进罐子,拿胶带封了口,往墙角一踹,第二天居然真炸了,溅得整条巷子三天没人敢开窗。
从那以后,只要她觉得憋屈,就做一罐。不卖,不吃,专等哪天非得砸点什么的时候用。
她走过去,站在电线杆底下抬头看。那盏破路灯果然还在闪,红光一下一下扫过她脸,活像谁在暗处拿手电筒照她,照完了还嘿嘿笑两声。底座是水泥浇的,裂了几道缝,里面钻出几根锈钢筋,跟老头的胡子似的耷拉着。
她拧开盖子。
味儿立马冲出来。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能钻脑门、穿耳膜、顺着脊椎往下爬的臭,带着发酵过度的酸腐气,混着点动物内脏烂透后的腥甜。她自己都忍不住后退半步,喉咙一紧,差点呕出来。
“对不住了啊,灯。”她说,“谁让你长在这儿。”
她双手捧罐,高高举起,然后朝着灯柱底座狠狠砸下去。
“哐——”
罐子没碎,但盖子弹飞了,黑乎乎的臭泥溅得到处都是,糊住水泥基座,顺着裂缝往里渗。她抽出锅铲,反手一记重击砸在金属杆上。
“当!!!”
火星“滋啦”炸开,灯罩“啪”地爆裂,红光瞬间熄灭。紧接着“嗤——”的一声,整根电线杆抖了三抖,顶上几根裸露的电线噼啪冒火,一团黑烟“嘭”地腾起,像朵歪脖子蘑菇云,直冲夜空。
她被气浪掀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进碎石堆里,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乱蹦。等缓过神,只见那路灯歪了半截,灯头耷拉下来,冒着焦糊味的青烟,底座被臭豆腐彻底糊住,黏糊糊地往下滴汁水,地上那滩黑泥正咕嘟咕嘟冒泡,闻着像是有人把厕所化粪池和火锅底料倒进高压锅里蒸了三天。
她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战果,忽然咧嘴笑了下。
“炸就炸了,反正也不是我付电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狗叫,不止一只,此起彼伏,叫得急。接着是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踩在碎砖上咔嚓响。她立刻把空罐子踢进旁边一根断裂的水泥管里,又抹了把脸,想擦掉可能沾上的臭味,结果手指一搓,黏糊糊的,全是那种洗不掉的发酵残渣。
她低头看自己:围裙前襟一大片污渍,雨靴鞋帮上挂着丝状臭泥,头发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风一吹,自己都能闻见。
“完蛋。”她小声说。
脚步声更近了。她猫腰贴着建筑垃圾堆边缘往后挪,躲到一堆废弃防盗网后面,屏住呼吸。来人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拎着强光手电,照了一圈,嘴里嘟囔:“哪个缺德玩意儿炸路灯?这味儿……操,谁在这儿埋尸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前几天就报过案,说有人半夜倒泔水,八成是拾荒的干的。”
“拾荒的能有这准头?一铲子敲在接线盒上,这得练过。”
两人走近查看倒塌的灯杆,蹲下扒拉底座的臭泥,其中一个差点滑倒,骂骂咧咧站起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岑晚晚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那人手电光扫过她藏身的防盗网,停了两秒。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算了,报修吧,这灯早该换了。味儿太大,待会清理工得戴防毒面具。”
两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肩膀一软,靠在冰冷的水泥管上。耳朵却没闲着,一直竖着,听动静。直到确认那俩人真走了,巡逻车也没来,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但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响。风吹过来,把臭味又往她脸上推一把。她抬手摸了摸右眼尾,胎记不跳了,可皮肤底下还是有点发烫,像贴了块暖宝宝。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一砸——罐子出手的时候,她脑子里根本没想炸灯的事。她就想砸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砸桌子砸锅都行,可这儿没桌子没锅,只有这根破电线杆,闪着红光,像个嘲笑她的独眼怪。
她砸的不是灯。
她砸的是防火门后那个画面:红裙女凑上去亲燕九卿,动作利索得像拔牙。他站着没动,也没推开,袖扣一闪一闪,跟平时一样冷静。她当时就在想,这人是不是连接吻都当成任务汇报的一部分?数据采集,样本分析,下一步行动计划?
“海王本王。”她又嘀咕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她转身,沿着断墙边缘小跑起来,脚步尽量轻。跑到第三个缺口处,她停下,蹲下身,躲在半堵塌了一半的砖墙后头。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空地入口,也能听见路面上的动静。她把锅铲横放在腿上,右手始终没松开柄。
风从背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围裙口袋里的布包又开始温起来,不烫,但存在感很强,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她没掏出来,也没碰。
她就蹲着,盯着来路的方向。
远处有火车鸣笛,一声长,一声短。头顶云层厚,一颗星星都没有。她的头发还在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液体,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肩头,冰凉。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指在鼻尖前晃了晃。
还是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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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