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清溪镇外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云辞没有让车夫送进去。他独自下了车，让马车在镇外等候，自己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小镇不大，依山傍水，炊烟袅袅。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有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谢云辞攥紧袖中的那封信，按图索骥，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院门是竹编的，半掩着。里面传来琴音。

那琴音他再熟悉不过——《忘川》。

谢云辞的喉咙发紧。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三年了。

三年没见阿姐了。

她……还记得他吗？

琴音忽然停了。

一道女声从里面传来，清清淡淡，像山间的溪水。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谢云辞的呼吸窒住。

那声音和阿姊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

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藤叶密密匝匝，遮出一片阴凉。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琴案，一个女子坐在案前，正抬眼看过来。

素衣。素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

眉眼和阿姊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是亮的。

谢云辞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女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

她慢慢站起身。

“云……辞？”

谢云辞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姊——阿姊——”

谢云舒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抬起手，死死抱住他的背。

“云辞。”她的声音发颤，“云辞，真的是你……”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葡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夕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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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

谢云舒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瘦了。”她说，“瘦了好多。”

谢云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姊，你的眼睛……”

谢云舒笑了笑。

“治好了。”她说，“来江南之后，遇到一个游医，花了半年时间，慢慢养好的。”

谢云辞的眼泪又涌出来。

谢云舒抬手，替他擦去眼泪。

“别哭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谢云辞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谢云舒拉着他在葡萄架下坐下，像小时候一样，握着他的手不放。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云辞把这一年的事说了一遍。替嫁。王府。萧绝。那封信。沈玦下狱。还有……他来之前，云裳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姓谢。”

谢云舒听着，脸色变了几变。

“沈玦下狱了？”她问。

谢云辞点头。

“那封信用了？”

“用了。”

谢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三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好。”她说，“好。”

她起身，走进屋里。

“阿姊？”

谢云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看看这个。”

谢云辞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谢家余孽藏身清溪镇，速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

镇南王府的印。

谢云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封信……”他抬起头，“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谢云舒说，“送信的人以为我是镇上普通琴师，让我转交给里正。我留下了。”

谢云辞的手攥紧了信纸。

三天前。

三天前他刚离开京城。

“阿姊，”他站起身，“你必须跟我走。现在就走。”

谢云舒看着他。

“去哪儿？”

“回京城。”谢云辞说，“回王府。萧绝会护着你。”

谢云舒正要说话——

院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黑衣人涌进来，瞬间把姐弟俩围住。

为首的人看着他们，笑了。

“谢家余孽，果然在这儿。”

谢云辞把谢云舒护在身后，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你们是谁？”

那人笑着走近。

“镇南王府的人。”他说，“奉王爷之命，请两位回去喝茶。”

谢云辞的手攥紧了匕首。

“她不会跟你们走。”

那人笑容不变。

“那就只好——请你们一起走了。”

他一挥手，黑衣人齐齐拔刀。

谢云辞的心沉到谷底。

十几个人，他和阿姐两个人。

根本没有胜算。

可他不能退。

阿姐就在身后。

他拔出匕首，挡在谢云舒身前。

“阿姊，”他压低声音，“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面翻墙走。”

谢云舒没有动。

“云辞。”

“走！”

谢云舒没有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然后她走上前，站在他身侧。

“要死一起死。”她说，“三年前我说过。”

谢云辞的眼眶发烫。

黑衣人逼近。

刀光一闪，朝谢云辞当头劈下——

谢云辞侧身避开，匕首刺入那人小腹。

血溅了他一脸。

更多的刀砍过来。

谢云辞护着谢云舒，节节后退。

他身上已经挨了两刀，手臂和后背火辣辣地疼。

可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阿姐就没了。

又是一刀劈来，他躲闪不及——

谢云舒扑上来，挡在他身前。

刀没入她的后背。

谢云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姊——”

他抱住她，血从她后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

温热的血。

很多很多的血。

谢云舒靠在他怀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云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走……”

谢云辞浑身发抖。

“不——阿姊——不——”

又是一刀劈来。

谢云辞抱着谢云舒，用后背挡住。

刀砍在他背上，皮开肉绽。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阿姐在他怀里，血一直在流。

一直在流。

第三刀——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挥刀那人的咽喉。

那人瞪大眼，直挺挺倒下去。

又是几支箭射来，每一箭都命中一个黑衣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剩下的黑衣人慌了神，四处张望。

“谁？！”

墙头翻下几道黑影，手持刀剑，杀入人群。

为首那人身手极快，刀光一闪，便是一个黑衣人倒下。

谢云辞看清了那张脸。

影七。

萧绝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人。

影七杀到谢云辞身边，看见他怀里的谢云舒，脸色一变。

“王妃——”

谢云辞抬起头，满脸是泪。

“救她……求求你……救她……”

影七蹲下身，查看谢云舒的伤势。

刀在后背，很深。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影七的眉头拧紧了。

“王妃，她伤得太重，必须马上找大夫。”

谢云辞把谢云舒抱起来。

“走。”

影七一挥手，几个死士护着他们，杀出重围。

镇外三里，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谢云辞把谢云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谢云辞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阿姊……阿姊……你看着我……我是云辞……你看看我……”

谢云舒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他，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云辞……”

“我在。我在。阿姊，你别说话，大夫马上就来——”

谢云舒轻轻摇头。

“没用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

谢云辞的眼泪砸下来。

“不——你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要活着——”

谢云舒抬起手，摸上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云辞……”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姐姐……护不住你了……”

谢云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摇头。

“护住了——你护住了——我好好的——阿姊你看看我——我好好的——”

谢云舒看着他，眼底的光在一点点散去。

可她在笑。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阿姊——阿姊——你看着我——不要睡——不要——”

可那双眼睛还是慢慢闭上了。

手从他脸上滑落。

谢云辞僵住了。

“阿姊？”

没有回应。

“阿姊——阿姊——”

影七冲进来。

“王妃！大夫来了！”

一个老者被死士推进来，看见满地的血，脸色发白。

谢云辞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

“救她——求求你救她——”

老者蹲下身，探了探谢云舒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然后他抬起头。

“还有一口气。”他说，“但能不能活，看她自己。”

谢云辞跪在阿姐身边，握着她的手。

“阿姊，”他说，“你听着。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一个人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吗？”

没有回应。

“阿姊，你说过要护着我。你护了我两次，这一次也要护下去。”

没有回应。

“阿姊，我还没给你弹过琴。你教我那么多，我一次都没弹给你听。你醒过来，我弹给你听。”

没有回应。

大夫在处理伤口，谢云舒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谢云辞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

从天黑说到天亮。

从眼泪说到没有眼泪。

天亮时，大夫直起身。

“伤口处理好了。血止住了。”他顿了顿，“但她失血太多，能不能醒，看命。”

谢云辞守在阿姐身边，一夜没合眼。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在呼吸。

还活着。

谢云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阿姊，”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活着。”

影七走进来。

“王妃，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还会来。”

谢云辞点头。

他俯下身，在阿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走出山神庙。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满身的血。

那些血有他的，有阿姊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怀里那个人，还在呼吸。

还活着。

马车上，谢云辞让谢云舒靠在自己身上，一路不敢放手。

她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谢云辞一直握着她的手。

偶尔她皱一下眉，他就俯下身问：“阿姊？阿姊？”

没有回应。

可他知道，她还活着。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阿姊，”他说，“等你醒了，我弹琴给你听。”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京城，驶向那个有人在等的地方。

谢云辞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握在掌心。

青铜被他的体温捂热。

快了。

就快回去了。

阿姊也一起回去。

这一章写得我心口疼。谢云舒为弟弟挡那一刀的时候，我眼泪下来了。

“姐姐护不住你了”——可她护住了。用命护的。

还好，还有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下章预告：回京路上，追兵还会再来。谢云舒能撑到京城吗？萧绝……能等到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