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角落的布包又热了一下,这次烫得她手指一缩。岑晚晚低头瞥了眼,胎记在右眼尾突突跳,像有人拿针轻轻戳。她没摸,也没掀盖子,只是把锅铲往铁锅沿上磕了半下,声音短促,像是给自个儿提了个醒: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蒸笼还在冒气,那股腐香混着水汽往上飘,前排几个围观的人捏着鼻子后退两步,嘴里骂骂咧咧:“这是人吃的?狗都不闻!”但也有人站着没动,早点铺王婶端着碗豆浆,吸了口气,嘀咕:“怪是怪,可鼻孔通了,刚才那甜味齁得我脑仁疼。”
人群分成了两拨,一拨嚷着“臭不可闻”,一拨说“至少不打嗝了”。裁判——那个炸油条的大叔——抹了把脸,手抖着把票投进木箱,嘴里念叨:“我没文化,但我知道谁让人舒服。”
票刚落箱,人群后头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稳得像报时。所有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燕九卿走过来,西装笔挺,三件套一丝不苟,运动鞋底沾着点泥,看着别扭又合理。他手里转着钢笔,银灰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木箱上。
没人拦他。
也没人说话。
他走到临时搭的裁判席前,从内袋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就一个字:“胜”。他把纸条折好,投进去,声音不高不低:“我判,岑晚晚,违规但胜出。”
空气静了半秒。
接着炸了。
“啥?!违规还胜?!”北方面盟那边有人吼起来,脸涨得通红,“她用的是臭卤!发霉变质的东西能叫食材?这跟往饭里倒泔水有啥区别!”
“你家泔水能解迷魂香?”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大妈呛回去,“你们那香甜得人眼泪直流,她这味儿难闻是难闻,可谁也没瘫地上抽抽啊。”
“味道有高低!这是底线!”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挥着手,“臭味入馔,成何体统?今天允许她用臭卤,明天是不是该拿屎当佐料?”
“你吃过屎吗?说得这么熟?”岑晚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全场一静。
她没看那人,而是拎起水瓢,往铁锅里添了半瓢水。蒸汽猛地腾起,裹着那股腐香盘旋而上,像一面灰褐色的旗子,在晨光里扭了几下,散开。她把水瓢挂回钩子上,左手搭在锅沿,右手垂着,锅铲还别在腰后。
“你们爱怎么说是你们的事。”她说,“我只知道——那一锅打嗝的人,现在能呼吸了。这就够了。”
没人接话。
有人撇嘴,有人低头,也有人悄悄把捂鼻子的手放了下来。
燕九卿站在木箱旁,钢笔不再转了,插回西装内袋。他没看岑晚晚,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张写着“胜”字的票被风吹得微微翘边。他开口,声音平得像读通知:“规则没说不能用发酵物破香,也没禁臭味入馔。她没伤人,反解了群发症状。胜负标准是效果,不是喜好。”
“那你就是偏袒!”戴眼镜的男人指着燕九卿,“你是国际认证专家,怎么能站在这类街头摊贩这边?你这是拉低整个饮食文化的门槛!”
燕九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直,直得让男人后退了半步。
“饮食文化是谁定的?”燕九卿说,“是写在书上的规矩,还是活人肚子里的感觉?”
“你……你这是诡辩!”
“我不是来辩论的。”燕九卿把木箱合上,拍了拍灰,“我是来投票的。票已投,结果成立。不服,去申诉。我在报告里留了联系方式。”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回头。
步伐沉稳,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阳光照在他左眉骨的疤上,闪了一下。他穿过人群,背影很快被街角的早点摊和自行车挡住了。
空地安静下来。
比试结束了,可没人散。北方面盟那帮人还在原地,车没开走,主厨没露面,只留几个手下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的,像是等什么指令。红绸布还钉在地上,一角被风吹得扑棱。
岑晚晚站着没动。
她耳朵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风。是胎记还在烫,布包也在热,热度隔着帆布传到腿侧。她知道这感觉不对劲,也知道这酱来路不明,更知道燕九卿那张票投得蹊跷——他平时躲她都来不及,今天倒主动站出来给她撑腰?
但她没问。
也不打算问。
她弯腰,把黑陶坛子塞回灶底暗格,顺手扯了块旧布盖上。然后掀开自己那口蒸笼,夹出一个饺子,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皮有点厚,臭卤确实放多了,咸得她舌尖发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吐。
“难吃。”她自言自语,“但能吃。”
王婶凑过来,小声问:“你还摆吗?”
“摆。”岑晚晚把蒸笼盖好,“城管不来赶,我就一直摆。”
“可刚才那人说你用邪道……”
“邪道?”岑晚晚嗤笑一声,抄起锅铲在铁锅上敲了一下,“他们用香迷人,我用臭破局,谁更邪?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好看。真饿极了,谁管碗里是香是臭?”
王婶愣住,随即点点头,端着豆浆走了。
人群渐渐稀了。有人走,也有人留下,蹲在对面早点摊吃面,眼睛时不时瞟过来。岑晚晚不管,她把案板擦干净,调料瓶挨个拧紧,防滑雨靴踩在油污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声。她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铁皮推车上,反着光。
布包又热了一下。
这次,像贴了块暖宝宝。
她没理。
而是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早上发的,印着“夜市美食节报名通道”,背面被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小心”。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撕成四片,扔进锅底灰堆里。
火早灭了,灰是冷的。
她用锅铲把纸片拨进深处,压住。
然后站直,双手撑在推车边缘,环视一圈。
北方面盟的车还在,人没走净。街角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 tinted,看不清里面。几个穿便服的男人站在公交站牌下,假装看路线图,视线却一直往这边瞟。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但她也不怕。
她只是把锅铲重新别回腰后,拎起水瓢,又往铁锅里添了半瓢水。蒸汽再次升起,裹着那股腐香,在阳光里扭成一股绳,往上窜。
她耳尖微动。
像在听风。
又像在等下一个要来砸场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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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