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卿走出夜市那条街时,太阳已经晒得水泥地发白。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左手插进西装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小团硬邦邦的东西——采样棉签,裹着一点干掉的汗渍,是从比试现场那口蒸笼边沿蹭下来的。当时岑晚晚掀盖子,手臂一抬,袖口滑落,后颈有细汗渗出,落在铁皮推车边缘。他路过时顺手用棉签抹了一下,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熟练。
这活儿不像考古学家干的,倒像是特工偷情报。
他坐进车里,运动鞋踩在踏板上,泥点子还沾着。发动前看了眼后视镜,街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反光,看不出人。他没管,直接打火走人。
半小时后,地下三层实验室的门禁刷响。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灯从冷白转成医用蓝。他脱下西装,领带没解,直接卷起衬衫袖子,把棉签放进质谱仪进样口。机器嗡了一声,开始跑数据。
他坐在操作台前,钢笔在手里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七圈时停下,笔尖朝下,戳了下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屏幕上的波形图刚开始跳,像心电图,杂乱无章。他盯着看,眼神没什么波动,仿佛这只是又一份普通样本分析。
其实他早就不信“普通”这个词了。
仪器运行了四十三分钟,期间他起身泡了杯速溶咖啡,糖放多了,甜得发苦。回来时波形已经平缓,主成分分析图生成,系统自动标注出关键因子:味觉活性物质浓度、代谢残留物类型、神经刺激响应指数。他一条条往下扫,眉头没动一下。
直到最终报告弹出来。
【目标样本味觉活性因子纯度:97%】
他手指顿住。
钢笔从指间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而是凑近屏幕,把报告重新调出来,放大。确认检测编号是本次样本,确认采样时间是今天清晨七点二十一分,确认设备状态正常、无污染提示。然后他又点开数据库对比模块,输入关键词“味觉因子纯度”,拉出历史最高记录——六十八条数据,最高值68%,来自三十年前守灵人内部档案,标注为“临界稳定态”。
97%?
这不是临界,这是炸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呼吸慢了一拍。右手不自觉摸上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伤,横着,像被什么烧过的东西压出来的。他摩挲了几下,眼睛仍盯着屏幕,好像那串数字会自己改写。
“不可能。”他低声说,声音干得像擦过砂纸,“人体代谢不可能维持这种纯度,更别说还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天天炸油条、炒臭卤……她不是在做饭,是在炼丹?”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纸刚出机器就抓在手里,翻来去看。背面朝天时,他注意到自己手有点抖。不是幅度大,就是指尖控制不住地颤,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他放下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住颤抖。
实验室很安静。通风系统低鸣,像谁在耳边吹气。窗外是混凝土墙,没有窗,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闪红光。他坐的位置正对主控屏,上面还停着那份报告,97%三个字被加粗高亮,刺眼得很。
他想起刚才在夜市投下的那张票。写着“胜”的纸条。那时候人群吵,有人骂他偏袒,有人喊不公平。他没解释。因为解释也没人懂——他不是在支持岑晚晚,他是在确认一件事: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例外”。
现在答案出来了。
她是。
而且超出了所有已知框架。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移到桌角一个牛皮纸袋上。里面装着另一份资料,没扫描进系统,手写的笔记,边角都磨毛了。那是他十年前整理的“异常味觉个体观测记录”,总共三十七例,最长存活时间不过五年,最后全都失控暴走,成了食灵温床。他一直以为,人类身体根本扛不住那种能量积累。
可眼前这个数据,等于直接撕了他十年前的结论。
他抽出一支笔,在报告空白处写:“样本来源:街头摊贩,日常饮食高盐高油,长期接触发酵类调味品,无系统训练背景,未使用任何辅助药物或器械。”写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情绪波动频繁,易怒,攻击性强,社交关系简单。”
合上笔帽,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十秒,忽然笑了下。笑得很短,嘴角一扬就没了。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是对着空气,也不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问那个此刻可能正在擦锅铲的女孩。
他没打电话,没发消息,没调取其他监控,也没启动备份程序。他就这么坐着,灯照着他左眉骨的疤,银灰眼睛映着屏幕光,像两盏不通电的灯。
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四分。他没饿,也没困,就是觉得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久,突然松了一下,反而不适应。
他伸手关掉主灯,只留操作台前一盏小阅读灯。昏黄光照在报告上,97%那三个字没那么扎眼了,但还在。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打开抽屉,把文件塞进去,压在一摞旧磁带底下。抽屉关紧,锁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西装还在衣架上挂着,内衬绣着“晚照”两个字的地方,靠近心脏。他看了一眼,没碰,转身走到质谱仪前,按下清除缓存键。机器提示是否永久删除原始数据,他点了“否”。
“留着。”他说,“万一哪天需要证明我没疯。”
他拿起外套,准备走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屏幕。黑了。只有待机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他没再开灯,也没说话,刷卡出门。
金属门合拢,锁死。整个实验室陷入黑暗。
而在某台未关闭的终端后台,一份加密日志正在自动记录:
【02:17,样本编号SW-29-01,原始数据存档路径更新】
【访问权限:仅限ID 9011(燕九卿)】
【备注:禁止同步至云端,禁止生成摘要,禁止标记高危】
光标停在这行字后面,闪烁了一下,自动保存。
下一秒,城市东区某间网吧的二手路由器突然断线三十秒。西郊垃圾处理站的监控画面花屏五帧。而远在城南一处出租屋内,一台常年开机的老式收音机,无声无息地换了个频道,滋啦一声,传出一段模糊的女声哼唱,持续不到两秒,又归于寂静。
没人听见。
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实验室外,走廊空无一人。
电梯下行,数字从B3跳到B1。
门开,燕九卿走出来,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吧唧声。
他抬头看了眼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然后他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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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