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个周四，梅雨季的间隙里难得放晴。

　　黎却雨请了半天假，在家整理书房。这是陈医生建议的“记忆疗法”之一——通过接触旧物，温和地刺激记忆系统。书架上的书已经整理了大半，他把它们按年份重新排列，从2010年到2021年，像一条时间轴。

　　每本书里都可能夹着东西——照片，票根，书签，甚至干枯的花瓣。他把它们一一取出来，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打算晚点和林迟风一起看。

　　整理到书架最底层时，他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着。上面没有字，但鼓鼓的，显然装着什么。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纸，手写的，字迹苍劲却有些颤抖。第一页开头写着：

　　“迟风吾儿——”

　　黎却雨的手僵住了。

　　他往下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逼你离开小雨，恨我不理解你们的感情，恨我临死还要让你痛苦。这些恨，我都接受。但我还是要说，爸爸做这一切，是因为爱你。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希望你能过得好。在我眼里，好就是娶妻生子，有个正常的家庭，老了有人照顾。我不是不懂你和小雨的感情，我只是怕——怕你们这条路太难走，怕你以后会后悔，怕你老了孤单一人。

　　所以我才求你，求你看在爸爸快死的份上，离开他。

　　你答应了。我知道你答应的时候有多痛。但你答应了。

　　后来小雨出事，你守在医院那些天，我偷偷去看过。你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一直念叨‘对不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你不是为了我才离开他，你是为了我才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如果还有来生，我希望自己能开明一点，能早点理解你们。但这辈子没机会了。我只能求你一件事——

　　别再为我的要求痛苦了。去找小雨吧，不管他记不记得你，不管你们还能不能在一起，至少你去告诉他，你爱他。这是你欠他的，也是我欠你们的。

　　爸爸走了，但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们。如果你们能幸福，爸爸就安心了。

　　永远爱你的爸爸

　　2015年3月”

　　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滴过。

　　黎却雨读完，手在发抖。他重新看了一遍日期——2015年3月。那是林迟风父亲去世的月份，也是他第一次失忆后不久。

　　原来这封信，林迟风藏了六年。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手却怎么也放不回去。他盯着那个旧信封，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林迟风红着眼眶说“我父亲不喜欢你”。

　　林迟风说“他求我离开你”。

　　林迟风说“我动摇了”。

　　还有那天在医院，林迟风守在他病床前，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

　　原来那声“对不起”，不只是对他说的，也是对他父亲说的。

　　黎却雨把信紧紧攥在手里，心脏像被什么揪住。他想起林迟风这些年背负的东西——父亲的期望，自己的愧疚，他的遗忘，十年的守护。一个人要有多强大，才能扛住这么多？

　　他把信放回信封，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假装没动过。

　　但心跳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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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林迟风下班回来，带了黎却雨爱吃的栗子蛋糕。

　　“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个？”黎却雨接过蛋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路过那家店，想起你说过想吃。”林迟风换着鞋，“书房整理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黎却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发现了好多旧东西。”

　　“比如？”

　　“比如……”黎却雨看着他，“你父亲的遗书。”

　　林迟风换鞋的动作停了。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脸色变了。

　　“你看了？”

　　“嗯。”黎却雨点头，“不小心翻到的。对不起，不是故意……”

　　“没事。”林迟风打断他，声音很低，“你迟早会看到。”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低着头。黎却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一直留着，”很久，林迟风开口，“不是舍不得烧，是……是不敢看。每次想拿出来，手就抖。”

　　黎却雨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你今天看了？”林迟风问。

　　“看了。”

　　“什么感觉？”

　　黎却雨想了想：“想哭。”

　　林迟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你知道吗，”他说，“我爸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他托护士把信给我，我拿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

　　黎却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林迟风的声音开始抖，“那天我守在你病房里，你刚醒，什么都不记得。护士打电话来，说你父亲走了。我握着电话，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却雨握紧他的手。

　　“后来我打开这封信，”林迟风继续说，“看到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让我来找你。我就……我就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哭了很久。”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黎却雨，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他，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早一点跟你解释清楚……你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是不是就不会第一次失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痛苦？”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自责折磨了六年的人，突然明白了他所有的“赎罪”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太爱了——爱父亲，也爱他。在两个爱之间做选择，无论选哪个，都会痛。

　　“林迟风，”黎却雨说，“你看着我。”

　　林迟风抬起头。

　　“你父亲在信里说，他错了。”黎却雨一字一句，“他没有怪你。他希望你幸福。他希望我们幸福。”

　　林迟风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我……”他哽咽着，“可是我差点毁了你。”

　　“你没有。”黎却雨捧着他的脸，“你没有毁了我。你救了我。那场车祸，是你替我挡的。这十年，是你守着我。现在，是你陪着我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一定会说：‘儿子，你做对了。’”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抱住黎却雨，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六年的眼泪都哭出来。

　　黎却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