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快乐，王夫人。"

　　十月下旬的深秋季仍然混着夏天的温度，然而风乍起，阵阵凉意却让人更多地意识到，早就已经是秋天了。

　　王一博和肖战走出京洲市民政局的大门，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旁，安静地停着一辆普尔曼商务车，车身通体呈深黑色，简约低调，毫不张扬。

　　看见王一博和肖战走出来，王家的司机拉开车门。

　　王一博微微点头，长腿一迈跨进车里。

　　肖战还慢腾腾地跟在身后。

　　王一博瞥他一眼，并不说话，架着腿，等着肖战小心地扶着车门坐进来。

　　车辆缓缓起步，车窗紧闭，恒温系统持续工作，温暖舒适的气流形成安静的闭环。

　　肖战和王一博面对面坐着，并不看他，抬手将车窗上靛蓝色的窗帘，拉开一点缝隙，让深秋季里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进来。

　　肖战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大街小巷在四四方方的车窗内，犹如快速倒带的电影画面。

　　王一博突然开口道："把窗帘拉上。"

　　肖战正望着窗外的景物出神，听到他平淡无波的话，搭在窗帘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抬了抬，然后转过头，放下手，笑了笑:"嗯。"

　　王一博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这让肖战很难判断，他是不喜欢秋天的阳光，抑或是不喜欢他肖战。

　　"几岁了?"王一博问。

　　肖战答："二十三。"

　　王一博："还在念书?"

　　肖战点头："在念大三。"

　　"哪个学校?"

　　"B大。"

　　"住校?"

　　肖战稍作犹豫，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住，有时候在宿舍住，有时候会回家。"

　　B大与肖家老宅不过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对于肖战来说，走读也完全可行。但大一大二的课程排的很满，晚课经常要上到22:00，有时候和同专业的同学还在下课后准备一些课程展示，因此肖战有时候也会在学校住。

　　大三开学以来，课程渐少，肖战便不怎么在宿舍住了。

　　"念什么专业?"

　　"经济学。"

　　王一博点点头，但仍然是面无表情的

　　肖战便依然无法判断，王一博对于他的回答，是赞许或是嗤之以鼻。

　　车里静默了一会儿。窗帘拉得很严实，肖战无法从车窗外的景物中获知路程的行进，王一博又一直这样冷冷的一双眼，低垂着，肖战觉得时间有些难。

　　"今天有课吗?"王一博又问。

　　肖战刚刚有些游离的神思又被拽回来，蓦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眼注视着他。

　　"......晚上有课。"

　　"什么课?"

　　"世经概，"肖战说。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世界经济概论。"

　　王一博点头："还是尤老师教?"

　　"......是。"肖战说。他想问王一博怎么知道B大世经概的授课老师姓尤，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在他和王一博的婚姻关系中，王一博是上位者，他应该没有向王一博提问的权利。

　　"十点下课是吗?"

　　"嗯。"

　　王一博说："晚上闫怀会去接你，下车的时候问他要联系方式。"

　　"......好。"

　　如果肖战没有猜错的话，王一博的意思是，他要肖战今晚去王家。

　　肖战并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在这场商业联姻中，王一博为肖贺补上那笔巨额款项，他想要获取的等额报酬到底是什么?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是情爱。王家这位大公子，在某场商业晚宴上，惊鸿一瞥间，对肖家少爷肖知远一见倾心。

　　甚至于到现在为止，除了王氏父子和肖家几人之外，所有公众媒体都仍然处在对于这场浪漫情事的赞颂和艳羡中。

　　但很显然不是。

　　仅仅因为肖知远打碎了一枚胸针，联姻的对象就从肖知远换成了肖战。

　　王一博并不在乎他是谁。只要姓肖就行。

　　可是肖家，能为声名显赫，政商一体的王氏集团，提供什么利益呢?

　　肖战一头雾水。

　　车辆缓缓行进，驶到B大的校门口停下。

　　肖战下了车，看着车渐渐驶远，才转身走进学校。

　　混进同龄人的队伍中，身边走过几对嬉笑打闹的情侣，或是手里抱着书急匆匆奔向教学楼的学生，肖战才感觉心跳慢下来。

　　他回到寝室，室友都不在，寝室里很安静。肖战环顾四周，想收拾点东西，便从床底下抽出一只行李箱，往箱子里装了几件衣服，又觉得这种感觉实在奇怪。

　　他站在床边，手上抓着件白衬衫，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刚刚收拾进行李箱的衣服尤尽数抽出来，重新放进衣柜里叠好。

　　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肖战想。

　　晚上的课从六点半上到十点半，到校门口拉开车门之前，肖战没想到车里还有

　　人。因为早上王一博送他到校门口的时候

　　交代了，晚上司机闫怀会来接他。

　　因此肖战理所当然地认为，王一博不会在车上。

　　"......"因为快速的奔跑，即使在这样十月末北方秋季的夜里，肖战的额头仍然布满一层薄汗，打开车门的时候，胸膛起伏不定地喘息。

　　"......王总。"

　　肖战抬起头看见合眼坐在车里的王一博，微微有些诧异。他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在王一博对面坐下。

　　车里打着温度适宜的暖气。北方昼夜温差大，十月份的夜里外出已经需要套上一条厚厚的外套。肖战上半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头一件款式简单的米色毛衣，下身穿着普普通通的牛仔裤，手里还捧着一本课本和平板，额前被一点汗水打湿的发梢遮住眉眼，眉目和顺，全然一副学生模样。

　　他坐在那里，书和平板安静地搁在腿上，依然伸手撩开一点窗帘，目光投向窗外。

　　"尤教授身体好吗?"王一博突然问。

　　肖战很明显被他的问题弄得有些措不及防，愣了愣，斟酌道："看上去精神头很好......但是头发全都白了。"

　　王一博点头，又问："用的课本呢?"

　　肖战从腿上拿起教材递过去。

　　王一博接了，翻开扉页，一眼就看见签在书页上的尤教授的大名。

　　他笑了笑，继续翻着："尤老还是喜欢给学生签名?"

　　"......对。"肖战点头，解释道，"之前参加一个科创比赛，指导教师是尤教授。项目结束之后他给组里的学生都送了一本亲笔签名的教材。"

　　王一博点头，翻着肖战的教材点评道:"上课挺用心的。学习吃力吗?"

　　肖战又愣了愣。

　　就现在的关系来说，法律上，他和王一博是合法婚姻；实质上来说，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商业联姻。肖战本以为，王一博和他之间的话题导向，应该集中于王，肖两家的关系和之后的生意往来。

　　再或者，关于在这段关系中，肖战需要履行的义务。

　　但如今他们面对面坐着，王一博问他，教授身体如何。

　　再之，学习如何。

　　这样的对话，倒像是长辈对于后辈的谆谆关爱。

　　于是肖战稍稍有些错神，抬起头，看见王一博的视线仍然落在他的课本上，回过神，答："挺好的......听得懂。"

　　王一博抬头看他："有笔吗?"

　　肖战从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稍稍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只带了一支笔......我做笔记用平板更多一点。‘’

　　"理解，"王一博接过笔，拨开笔盖，"过来看。"

　　肖战和王一博是面对面坐着的，听到王一博喊他，肖战起身坐到王一博旁边，两人中间空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王一博提笔，笔尖落在肖战在教材空白处的笔记，说："这里错了。"

　　肖战凑得近一点，视线越过王一博骼骨分明的手背，落在书页上。

　　王一博点了点肖战画得略显潦草的图示，在右侧空白处利落地拉了直角坐标系，重新画了一副利率政策对于汇率变化影响的图示，解释道："画错了，应该是向右平移，而不是向上。"

　　肖战凑得更近一点。他稍微有些近视，但是还没有到需要戴眼镜的地步，因此上课的时候坐得都会离讲台近一点。

　　但车里的灯光有些暗，他和王一博之间坐得又着实有些远，只好上半身倾斜探过去，微微眯起眼。

　　王一博语气平和，边解释边在空白处写写画画，分析鞭辟入里，深入浅出，倒真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气场。

　　肖战轻轻地"啊"了一声，点点头："明白了。"

　　王一博将教材和手里的笔递回给他："挺好，上课挺认真的。"

　　"......嗯。"肖战说，"谢谢王总。"

　　王一博不再答话，仍然阖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架着腿，眼角流露出疲态。

　　肖战想坐回对面的位置，又觉得似乎有些刻意，便忍了忍，仍然坐在王一博旁边，侧过头，视线扫过王一博的脸。

　　平常时候显得过于狭长的眼廓合拢，那种凌冽冷漠的气质便敛起来，只是下颌线仍然紧绷着，在微茫的灯光中，脸廓的线条仍显出一股子令人难以亲近的清贵气质。

　　肖战收回视线，轻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几岁了?"王一博说。

　　肖战答："二十三。"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肖战心道。

　　车里静默得听不见一点声响，透过刚刚拉开的那一角窗帘，肖战才能判断车辆还在平稳行驶。光怪陆离的夜色在那一角黑暗中飞速变幻轮廓，勾勒出一点城市的温度。

　　肖战觉得很不舒服。虽然王一博和他的对话并没有任何冒犯和侵略性，但是因为一点点轻微的社交恐惧，加上这层莫名其妙的婚姻关系，即使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王一博身边，也让他觉得有些难。

　　幸而王一博并没有再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