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的冷淡，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细线，日复一日，勒得肖战喘不过气。

最初只是电话响很久才被接起，语气淡得像陌生人，后来干脆常常无人接听，偶尔回一条消息，也只剩下冷冰冰的一两个字，敷衍得直白。肖战守着手机，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满心期待等到一点点心凉。

他不敢往最痛的地方想，却控制不住地往最残忍的方向猜测。是不是距离远了，当初的热情就淡了。是不是他在上海，遇到了更合适他的人。如今新鲜感散尽，他就准备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自己的生活。

不安像潮水一样，白天压在心底，到了深夜就翻涌上来。肖战常常睁着眼躺到天亮，小院儿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衬得屋里的空气越发冷清。他睁着眼望着屋顶，心里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名字，却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不敢再轻易发出去。

肖战重新坐回熟悉的泥坯台前，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捏一个小小的，眉眼清晰的王一博。可原本听话的陶泥，在他手里变得格外不听话。揉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捏不出流畅的轮廓，眼睛歪了，鼻梁塌了，连最熟悉的脸型都变得歪歪扭扭，稍一用力，整块泥坯直接塌掉，变成一堆毫无形状的模样。

肖燕端着水走进来，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泥团，再看看弟弟眼神黯淡的侧脸，只能放低声音：“战战，要不先歇一会儿吧，别跟自己较劲儿。”

肖战握着手里的泥团，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儿，姐，我再试一次就好。”

他只是想认认真真捏出那个人的样子。

可如今，连这一点点小小的念想，都变得难如登天。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手不听使唤，是心彻底乱了。乱到没办法集中精神，也没办法坦然地想起，那个曾经把他护在怀里，说他比工作更重要的人。他怕自己再也没有资格，把那个人放在掌心，细细捏成温柔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肖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话也越来越少。姐姐和爸爸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更不敢多提，只能默默陪着他，尽量让他过得轻松一点。可只有肖战自己知道，心底那道看不见的伤口，正随着每一次落空的期待，一点点扩大。

王一博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背上巨额债务之后，他不敢联系，也不敢再出现在肖战面前，可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想念，又让他根本克制不住。这个月打散工挣到一点儿微薄的工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站票，连夜坐火车赶回洛阳。

不敢回家，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敢主动去找肖战。

他本是想一个人悄悄躲在小院儿外，远远地看看肖战。看看他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他低头捏泥时的背影，看看姐姐陪他说话时，他勾起的一点点笑意。就够了。等到天色暗下来，再连夜坐火车赶回上海。他就可以一直这样藏下去，藏到债务还清，藏到自己重新好起来，藏到他能堂堂正正再站在肖战面前的那一天。

可有些遇见，终究是躲不掉的。

肖战出门买些生活用品，刚走到巷口，就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

王一博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变形的旧外套，身形比离开时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被瞬间掐断。

是他。

是他朝思暮想、不敢联系、又放不下的人。

王一博紧张到手心冒出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被肖战当面撞见。

肖战看着他，眼睛一点点泛起微红，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回来了？”

王一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冷漠又残忍的借口：

“路过。”

路过。

他千里迢迢、不顾一切赶回来，只是路过。他日夜思念、牵肠挂肚，在他眼里，却是路过。

那些深夜无人接听的电话，简短敷衍的回应，在这两个轻飘飘的字面前，全都有了残忍的答案。

肖战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散不开的薄雾，轻轻点了下头：“哦，那你忙吧。”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就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王一博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我想你，告诉他我不是路过，告诉他所有的苦衷……

可他不能。

他不能把这个干净温柔的人，拉进自己的暗无天日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擦肩而过，成了王一博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场“路过”。

那天之后，肖战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安静静捏泥，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发呆，看上去像是放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信。他不甘心。他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

一天夜里，肖战一个人悄悄收拾了一只最简单的旧背包，没有跟家里任何人提起。他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洛阳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站票。十小时的车程。一路沉默。他只是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变心，是厌倦，是干脆利落的结束，还是他不敢去想的、更坏的结果。

可他必须去。去要一个答案。

火车抵达上海站时，天空正下着刺骨的小雨。肖战背着旧背包，按照从前王一博随口提起过的地址，一路问路。车子越开越偏，楼房越来越旧，街道越来越窄，和他想象中王一博工作生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他站在一栋破旧不堪的居民楼下，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指尖冻得冰凉。抬头望着黑漆漆、堆满杂物的楼道，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狭窄的楼梯昏暗潮湿，墙壁斑驳脱落。在最顶层、最角落的一个小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门很旧，锁头锈迹斑斑，透着说不出的冷清。肖战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敲门声很轻，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晰。里面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就在他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王一博出现在门口。

眼前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上布满杂乱的胡茬，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神灰暗、疲惫、空洞，没有一点光亮，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身上穿着洗得发硬、布满褶皱的旧衣服，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颓废与落魄。再也不是那个曾经为他千里奔袭、眼神明亮、意气风发的王一博。

王一博看到门口站着的肖战，整个人彻底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肖战会找到这里，找到他最狼狈不堪，不想被他看见的一面。

“你……”王一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你怎么来了？”

肖战站在昏暗的走道里，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一点点红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巨额债务，不知道催债的恐吓，不知道他所有的隐忍与苦衷。

他只看到，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去喜欢的人，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雨水顺着肖战的发梢、脸颊轻轻滑落，他站在狭小破旧的门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王一博，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你过得好不好，我想亲眼看一看。”

门内的王一博，再也撑不住所有的伪装，猛地别过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不敢让肖战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崩溃的样子，更不敢告诉他，这所有的狼狈与痛苦，全都是为了不拖累他，不耽误他，不毁掉他安稳的人生。

屋内昏暗、狭小、冷清，像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门外站着的，是他穷尽一生，都想捧在手心里珍惜的人。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