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的饭局约在了三环外的一家私房菜，位置偏僻，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陆昭到的时候，宋伊人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看到陆昭进来，她站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陆老师，你可算来了。”

陆昭坐下：“什么事？”

宋伊人给他倒茶，语气轻快：“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

陆昭看着她，没说话。

宋伊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好吧，有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昭面前。

“这是我下一部戏的剧本。”她说，“制作方想请你做历史顾问。”

陆昭翻开剧本，看了一眼名字——《长安月》。

古装剧，讲的是唐代开元年间的事。

他粗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剧本，谁写的？”

宋伊人一愣：“怎么？有问题？”

陆昭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玄宗和杨贵妃在兴庆宫赏牡丹。但兴庆宫是开元二年才建的，杨贵妃入宫是天宝四年，中间差了三十多年。他们俩不可能在兴庆宫赏牡丹。”

宋伊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昭又翻了几页：“还有这里，说高力士是玄宗的心腹，这没错，但说他是宦官掌权的开始，这就错了。宦官掌权是从唐肃宗时期才开始的，高力士在玄宗朝只是个管家，没那么多权力。”

宋伊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

“陆老师，你太厉害了。”她说，“制作方找你就是因为这个。他们之前请的编剧是个新人，瞎写一通，被历史粉骂惨了。现在想找个专家把把关。”

陆昭合上剧本，看着她。

“你接了这个戏？”

宋伊人点头：“女主角，推不掉。”

陆昭想了想：“我可以看，但有个条件。”

宋伊人眼睛一亮：“你说。”

“剧本里如果有明显的历史错误，我会标出来，但改不改是制作方的事。”陆昭说，“如果改了，皆大欢喜。如果不改，播出后被骂，我不背锅。”

宋伊人笑了：“这当然。你能帮忙看，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陆昭点点头，把剧本收起来。

宋伊人看着他，忽然说：“陆老师，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圈里挺有名的。”

陆昭：“什么名？”

宋伊人歪着头想了想：“‘那个不能惹的’。有人说你是故宫出来的，背景深，不敢动。也有人说你是傻子，居然敢跟林沐阳硬刚。”

陆昭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宋伊人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陆昭没接话。

宋伊人继续说：“林沐阳那边最近在查你，查得很细。从你的学历到你的工作经历，一样一样在查。”

陆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他们查。”

宋伊人一愣：“你不怕？”

陆昭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有什么可怕的？”他说，“我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北大博士是真的，故宫五年是真的，修复过的文物有据可查。他们查得越细，我越安全。”

宋伊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老师，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

陆昭：“哪一点？”

宋伊人站起来，拿起包。

“你什么都不怕。”她说，“在这个圈子里，能做到这一点的，没几个。”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对了，林沐阳那边还查到了一件事。”

陆昭看着她。

宋伊人笑了一下：“下个月故宫有个活动，邀请了一批文化名人。你也在名单上。”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陆昭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茶杯。

故宫的活动？

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回过故宫。

不知道那些老同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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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昭接到了故宫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他以前的同事，姓王，现在在宣传处。

“陆老师，可算联系上你了。”王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下个月院庆，有个文化论坛，想请你回来做个分享。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就行。”

陆昭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的身份，合适吗？”

王老师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们故宫出来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而且你现在热度这么高，正好给院庆添把火。”

陆昭想了想：“主题是什么？”

“随便讲，只要是跟文物相关的就行。”王老师说，“你之前那个鉴宝的视频我看了，讲得特别好，就那个风格，再来一次。”

陆昭笑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周哥凑过来：“故宫的？”

陆昭点头。

周哥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故宫官方认证，比什么热搜都好使。林沐阳那边要是再动你，就是跟故宫过不去。”

陆昭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好事，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书里，林沐阳在《演员的诞生》之后，接了一部大戏，演的是一个文物修复师。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还专门去故宫学习了一段时间，被媒体炒成“最敬业的顶流”。

但那是原书。

现在，真正的文物修复师站在这里。

林沐阳如果还想去故宫学习——

还能学得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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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陆昭过得很规律。

白天看剧本，晚上练琴，偶尔直播一次，跟粉丝聊聊天。

周哥急得不行：“你就不能趁热打铁多接几个通告？现在找你的人排着队呢！”

陆昭头也不抬：“不急。”

周哥：“你怎么什么都不急？别人红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倒好，天天窝在家里看书。”

陆昭抬起头，看着他。

“周哥，你知道为什么故宫的东西能保存几百年上千年吗？”

周哥一愣。

陆昭说：“因为它们不动。放在那里，不受风吹日晒，不受人为破坏，才能传下去。”

周哥听懂了。

他是说，自己也不动。

不急着接活，不急着曝光，不被外界带着跑。

周哥叹了口气：“行，你有理。”

手机响了。

陆昭接起来，是陈导。

“陆老师，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陈导的语气有点怪，“下周的节目，林沐阳那边请了个特邀嘉宾。”

陆昭：“谁？”

陈导沉默了一下：“是个考古专家，姓马，圈里挺有名的。他来的目的，据说是要跟你‘切磋切磋’。”

陆昭笑了。

林沐阳这是请外援了。

“行。”他说，“让他来。”

挂了电话，周哥脸色难看：“姓马的？是不是那个经常上电视的马教授？他可是林沐阳他爸的朋友！”

陆昭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周哥急了：“那可是真专家！不是你这个‘半路出家’的！万一你被他问住了，当场下不来台怎么办？”

陆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哥。”他说，“你忘了一件事。”

周哥一愣。

陆昭回头看他。

“我也是真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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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第五期录制。

演播厅里气氛格外紧张，因为今天来了一位“重量级”嘉宾——马建国教授。

六十三岁，北大考古系博导，央视《探索发现》常驻嘉宾，出过十几本书，上过几十次热搜。

林沐阳亲自去门口接他，态度恭敬得像学生见老师。

后台，周哥紧张得来回踱步：“马建国！真的是马建国！他研究的领域跟你一样，都是战国秦汉！他随便问个专业问题，你答不上来就完了！”

陆昭坐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

“周哥，你坐下。”他说，“晃得我眼晕。”

周哥一屁股坐下，但腿还在抖。

陆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知道马建国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周哥摇头。

陆昭说：“他最出名的，是十年前写过一篇文章，说秦始皇陵地宫的结构是‘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这句话出自《史记》，没错。但他非说‘天文’指的是星宿图，‘地理’指的是山川图，还据此画了一张复原图，被广泛引用。”

周哥听得一头雾水：“然后呢？”

陆昭站起来，拿起外套。

“然后十年后，有人用物探技术探测地宫，发现他画的图全是错的。”他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提秦始皇陵了。”

周哥张大了嘴。

陆昭看着他，笑了笑。

“放心吧。他不是来考我的，是来还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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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里，灯光亮起。

今天的形式是“学术对谈”，陆昭和马建国面对面坐在台上，中间放着一张长桌。

主持人坐在一侧，笑着开场：“今天我们请到了两位专家——马建国教授，和陆昭老师。两位都是考古界的翘楚，今天要聊聊战国秦汉的那些事儿。”

观众席掌声一片。

马建国先开口，笑得很和蔼：“陆老师年轻有为，我之前看过你鉴宝的视频，讲得很好。”

陆昭点头：“马教授客气了。您的研究我一直很仰慕，尤其是您那篇关于秦始皇陵的文章，我反复读过很多遍。”

马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秒。

陆昭接着说：“那篇文章提出的‘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的复原图，虽然现在被证明有误，但在当时确实是开创性的。没有您那篇文章，就没有后来的争议，也就没有后来的准确探测。”

全场安静。

马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话听着是夸，但其实是把旧账翻了出来。

而且翻得滴水不漏——既说了他的错误，又给他戴了高帽，让他没法发作。

马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陆老师说得对。”他说，“那篇文章确实有问题，我自己后来也修正了。做学问嘛，就是不断修正的过程。”

陆昭点头：“马教授谦虚了。能承认错误，比永远正确更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台下的周哥松了口气。

这哪是切磋，这是互相试探。

试探完了，发现对方不好惹，于是握手言和。

林沐阳坐在嘉宾席上，脸色难看。

他请来的外援，不但没压住陆昭，反而被陆昭几句话架到了道德高地上。

刘姐在旁边小声说：“别急，这才刚开始。”

林沐阳没说话，只是盯着台上的陆昭，眼神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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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结束，后台。

马建国主动来找陆昭。

“陆老师，刚才那番话，我得谢谢你。”他说，“给我留了面子。”

陆昭摇头：“我说的是实话。您那篇文章虽然有误，但确实是那个年代的代表作。没有您那一代人的探索，就没有今天的进步。”

马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来之前，林沐阳他爸找过我。”他说，“让我在台上给你点颜色看看。”

陆昭没说话。

马建国笑了一下：“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看着陆昭，眼神认真。

“你是个聪明人，而且有真东西。”他说，“这个圈子里，有真东西的人不多了。我不想为难你。”

陆昭点点头：“谢谢马教授。”

马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哥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他就这么走了？”

陆昭看着马建国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他走了，但林沐阳不会走。”他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