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庆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陆昭站在故宫神武门外,看着熟悉的红墙黄瓦,有一瞬间的恍惚。
离开多久了?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原主离开故宫才一年。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些在修复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陆老师,这边请。”
工作人员撑着伞迎上来,态度恭敬。陆昭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雨中的故宫比平时安静,游客稀少,只有几个撑着伞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金水桥上的汉白玉栏杆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昭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故宫的那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博士生,跟着导师来修复室参观,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带他的老师傅说,别紧张,这些东西比你紧张多了,它们等了几百年,不差你这一会儿。
现在,老师傅已经不在了。
而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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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庆论坛安排在文华殿,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
陆昭到的时候,前面几位嘉宾已经讲完了。主持人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接下来有请我们故宫的老朋友,陆昭老师!”
掌声响起。
陆昭走上台,看着台下的面孔——有他认识的老同事,也有陌生的年轻面孔。角落里还坐着几个记者,相机镜头对准他。
他站在讲台前,沉默了两秒。
“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想起一些事。”他说,“我第一次来故宫,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跟着导师来修复室参观。带我的老师傅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台下安静下来。
陆昭继续说:“他说,这些东西比你紧张多了,它们等了几百年,不差你这一会儿。”
有人笑了。
陆昭也笑了一下:“后来我在故宫待了五年,每天面对的都是几百上千年的东西。慢慢就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些做修复的,不是文物的主人,只是它们的过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们在我们手里,再多活几百年。”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老同事们。
“所以今天我不想讲什么大道理,就想给大家看看几样东西。”
他点了一下屏幕,大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一把古琴。
“这是故宫藏的中唐名琴‘九霄环佩’,制于唐肃宗时期,距今一千二百多年。琴身有蛇腹断纹,琴底有‘九霄环佩’四字篆书。这把琴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不是它名贵,而是它还能弹。”
台下发出一阵惊叹。
陆昭继续说:“我离开故宫之前,最后一次参与修复的就是这把琴。琴轸老化,琴弦松塌,需要更换。我们找了三个月,才找到匹配的材料。换好那天,我在修复室里弹了一段《梅花三弄》。”
他笑了一下:“弹得不好,但琴很好。”
台下掌声响起。
接下来,陆昭又讲了几个修复的故事——一件青铜器的清洗、一幅古画的揭裱、一座钟表的调试。每一个故事都不长,但每一个都让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工作人员。
“小李,你站起来一下。”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红着脸站起来。
陆昭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离开故宫之前,带过一批实习生。小李是那一批里最能熬的。有一次修复一件青铜器,需要连续清洗三天,他就真的三天没走,困了在修复室打地铺。”
小李挠了挠头,憨憨地笑。
陆昭对着台下说:“这种年轻人,故宫还有很多。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枯燥的活,每天对着几百上千年的东西,一干就是几年。没人采访他们,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如果没有他们,你们今天看到的很多文物,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如雷。
角落里,几个记者的相机拍得更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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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结束,陆昭被一群老同事围住了。
“陆老师,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那个鉴宝的视频我看了,讲得真好!”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修复室新进了几个好东西!”
陆昭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
“陆老师。”
陆昭回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不远处。
他愣住了。
是孙师傅。
当年带他进修复室的老师傅,已经退休五年了。
陆昭走过去,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孙师傅笑了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陆昭摇头:“孙师傅,您怎么来了?”
孙师傅拍拍他的胳膊:“听说你要来,我特意过来的。”他看着陆昭,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复杂,“瘦了,但也精神了。”
陆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师傅拉着他在廊下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陆昭摆手:“戒了。”
孙师傅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雨中的庭院。
“你离开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陆昭想了想:“您说,不管去哪儿,别丢了本心。”
孙师傅点点头,看着远方。
“你现在火了,到处有人找你。”他说,“但你要记住,你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陆昭沉默着。
孙师傅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说得好。”他说,“但你得做到。”
陆昭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孙师傅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昭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第一次跟着孙师傅走进修复室。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工具都拿不稳。孙师傅没有骂他,只是说,慢慢来,不急。
现在,孙师傅又说了一遍。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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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是院庆晚宴,在故宫内的一个宴会厅举行。
陆昭本来不想去,但王老师一再邀请,说好多老同事都想见他。他只好答应。
晚宴很热闹,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陆昭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里,看着熟悉的面孔来来往往。
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站起来,用茶回敬。
正坐着,王老师忽然走过来,表情有点微妙。
“陆老师,有人想见你。”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陆昭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这个人旁边的另一个人——
林沐阳。
林沐阳站在那个男人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着陆昭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陆昭站起来。
王老师低声说:“那位是林沐阳的父亲,林正业。”
陆昭明白了。
林沐阳的父亲,正业集团董事长,娱乐圈背后的大资本之一。
他端着茶,走过去。
林正业看着他,笑了一下:“陆老师,久仰大名。”
陆昭点点头:“林董。”
林正业打量着他,眼神温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今天在论坛上的发言,我听了。”他说,“讲得很好,有情有理。”
陆昭:“谢谢。”
林正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儿子在你手里吃了好几次亏。”他说,“我这个当父亲的,本来应该替他出头。”
陆昭没说话。
林正业继续说:“但我今天看了你的发言,改主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陆昭的眼睛。
“你有真东西。”他说,“在这个圈子里,有真东西的人不多。我不想为难你。”
这话,马建国也说过。
陆昭点点头:“谢谢林董。”
林正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沐阳跟在他身后,经过陆昭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陆昭,声音很低。
“别以为我爸放过你,我就放过你。”
说完,他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王老师凑过来,小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昭摇摇头,没说话。
宴会继续,人声依旧鼎沸。
陆昭端着茶,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故宫的夜很静,红墙黄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孙师傅说的话。
不管去哪儿,别丢了本心。
他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林沐阳放不放过他,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能不能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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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
陆昭刚进门,周哥就扑上来,满脸激动。
“你知道今天热搜第几吗?”
陆昭换鞋:“第几?”
周哥把手机怼到他面前:“第三!#陆昭故宫发言# 第三!评论全在夸你,说你讲得太好了,说你是真正的文化人,说故宫有你这样的专家是福气!”
陆昭看了一眼,点点头。
周哥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陆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周哥。”他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
周哥一愣:“谁?”
陆昭沉默了几秒。
“带我入行的老师傅。”他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哥等着他往下说。
陆昭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不管去哪儿,别丢了本心。”
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丢了吗?”
陆昭想了想。
“应该没有。”
周哥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行。”
陆昭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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