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林迟风松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谢谢你。”他哑着嗓子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怪我。”林迟风说,“谢谢你愿意理解。”
黎却雨摇摇头:“我没有资格怪你。那场车祸,是我自己冲出去的。你替我挡了,是我的幸运。至于你父亲……”
他顿了顿:“他也是爱你的。只是他的爱,用错了方式。”
林迟风苦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的结就是解不开。”
“现在呢?”黎却雨问,“解开一点了吗?”
林迟风想了想:“好像……松了一点。”
“那就好。”黎却雨站起身,“我去做饭。你坐着,别动。”
“我帮你。”
“不用。”黎却雨按住他,“今天你休息,我来。”
他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深蓝色围裙。冰箱里有早上买的菜,他打算做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汤。
切菜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想林迟风父亲写那些话时的心情,想他最后的愿望。一个父亲,临死前承认自己错了,求儿子去追求幸福——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想起李老师说的话:“完美的东西没有故事,有裂痕的才有。”
林迟风父亲的遗书,也是一道裂痕。一道用爱刻下的、带着痛的裂痕。
但裂痕处,光会进来。
他把菜下锅,油花滋滋响。香味慢慢飘开,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吃饭时,林迟风已经平静下来。他吃着黎却雨做的菜,忽然说:“小雨,我想……想找个时间,带你去看看我爸。”
黎却雨愣了愣。
“可以吗?”林迟风看着他,“我想让他看看你。让他知道,我们很好。”
黎却雨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好。”他说,“什么时候?”
“这周末?”林迟风说,“清明过了,但六月也算好天气。”
“好。”
他们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黎却雨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林迟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平静的东西。
大概就是李老师说的,把心放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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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他们出发去墓园。
天有点阴,但没有雨。林迟风开车,黎却雨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后座还有一个袋子,装着水果和点心——林迟风母亲以前爱吃的,父亲也爱吃。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握着,中间隔着手刹,有点别扭,但谁也没松开。
到墓园时,天更阴了,风有点凉。林迟风带路,沿着石板台阶往上走。松柏青青,墓碑整齐排列,偶尔有鸟叫,很安静。
林迟风父亲的墓在半山腰,一块黑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束枯萎的花,应该是之前有人来过。
林迟风蹲下来,把旧花拿开,换上新的白菊。然后他拿出水果点心,摆在墓碑前。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带小雨来看你了。”
黎却雨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林正明。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用错方式爱儿子的父亲。
“伯父,”他也开口,“我是黎却雨。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您。”
林迟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惊讶。
“我听迟风说了您的事。”黎却雨继续说,“也看了您的信。我知道您是爱他的,只是……只是有点担心。现在您可以放心了,我们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他,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对着一个活人说话。
“您不用担心他一个人了。”他最后说,“他有人陪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松柏沙沙响。林迟风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
黎却雨在他旁边蹲下,轻轻揽住他的肩。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林迟风跟父亲说了些话——工作的事,生活的事,还有黎却雨最近恢复的事。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黎却雨静静地听着,偶尔看看远处的山。山很绿,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下山的时候,天更暗了,开始飘起毛毛雨。林迟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黎却雨身上。
“我不冷。”黎却雨想还给他。
“穿着。”林迟风按住他,“你感冒了,我更麻烦。”
黎却雨笑了,没再推辞。
走到车边,林迟风忽然说:“小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林迟风看着他,“谢谢你让他放心。”
黎却雨摇摇头:“不是我让他放心。是你让他放心。你活得好,他就放心了。”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黎却雨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活得好的。”他在他耳边说,“和你一起。”
雨渐渐大了,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但他们在车里,温暖而干燥。
回家的路上,林迟风放了音乐,是老歌。黎却雨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心里很安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和解——和过去和解,和自己和解,也和那些离开的人和解。
不是忘记,是接受。
接受他们曾经存在,接受他们带来的爱与痛,然后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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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日,林迟风去公司加班,黎却雨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遗书。他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心情平静了许多。
读完,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林正明先生:您儿子很好,我们很好。谢谢您生下他,谢谢您最后让他自由。——黎却雨 2021.6”
写完,他把信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这封信应该由林迟风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他只是留下一个小小的注脚。
下午,他继续整理书房。整理到最上层书架时,他抽出一本很厚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磨损。
他打开。
第一页,是林迟风的童年照片。黑白照片里,一个小男孩站在破旧的平房前,瘦瘦的,眼神很倔强。旁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应该是他父母,笑得很朴素。
黎却雨一张张翻下去。林迟风的成长轨迹在眼前展开——小学,中学,大学,工作。照片里的人从瘦小变得高大,从青涩变得成熟,但眼神里那种倔强,始终没变。
翻到后面,开始出现他的照片。两个人在西湖边,在校园里,在出租屋里。那时候的他们,笑得那么灿烂,像不知道未来会有这么多曲折。
有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去苏州拍的。两个人站在平江路的拱桥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迟风的手搭在他肩上,他歪着头靠着林迟风,笑得眼睛都弯了。
照片背面有字:“2011年秋,苏州。小雨说以后每年都要来。我说好。”
2011年。他们刚在一起一年。那时候的诺言,后来真的实现了——每年都来,十年没断。
即使他忘了,林迟风还是带他来。
黎却雨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很满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把二十年的时光都装进了心里。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照片渐渐少了,多是一些票据、门票、明信片。有一张明信片是寄给林迟风的,字迹是他的:
“迟风,我在苏州,想你。这里的雨和杭州的不一样,更软,更像你说话的声音。——小雨 2013.4”
2013年。他出差去苏州,给林迟风寄明信片。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三年,还处于热恋期,分开几天就会想念。
他把明信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折得很整齐。
他打开。
是一封信,他写给林迟风的,日期是2014年12月31日。
“迟风: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们在苏州,在听雨居。你睡着了,我睡不着,就起来写这些。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你升职了,我接了大项目,我们吵过架,也和好了。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能走多远?能走多久?
然后我看看你,就放心了。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睡着的样子,让我觉得,不管走多远,你都会在。
明年,我们还要一起来苏州。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等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石榴花。
那时候,你还会牵着我的手吗?
我知道你会的。因为你是林迟风。
新年快乐,我爱你。
小雨 2014.12.31凌晨三点”
黎却雨读完,手有点抖。这封信,他完全不记得写过。但字迹是他的,语气也是他的。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已经在想“永远”了。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已经相信林迟风会在。
他把信折好,放回原处。然后他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记忆的意义——不是让你活在过去,是让你知道,你曾经那样活过。那些爱,那些痛,那些希望,都是真的。它们构成了你,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而现在,他可以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林迟风发来消息:“快到家了,饿了吗?”
他回:“不饿,等你。”
“好,十分钟。”
黎却雨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车流像发光的河。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林迟风下车,抬头往上看。虽然隔了六层,虽然夜色很深,但黎却雨能感觉到,他在看他。
他抬手,挥了挥。楼下的林迟风也抬手,挥了挥。
像那天晚上,在医院楼下,他们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之间,没有隔阂,没有隐瞒,只有爱。
门开了。林迟风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枇杷。”他说,“李老师托人带来的。”
黎却雨接过,笑了:“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去拿。”
“怕你累。”林迟风换着鞋,“今天在家干嘛了?”
“整理书房。”黎却雨说,“发现了好多旧东西。”
“比如?”
“比如……”黎却雨看着他,“你写给我的信,我写给你的信,还有好多照片。”
林迟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难过吗?”他问。
“不。”黎却雨摇头,“很温暖。”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
“那就好。”他说。
他们一起洗了枇杷,坐在沙发上吃。枇杷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林迟风。”黎却雨忽然说。
“嗯?”
“我今天看了一封信。”他说,“我2014年写的,在苏州,凌晨三点。”
林迟风的手顿了顿:“哪封?”
“就是那封,”黎却雨看着他,“说等你老了,还要牵着你的手。”
林迟风的眼睛红了。
“那封信,”他说,“我一直留着。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黎却雨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撑下去了。”林迟风笑了笑,“因为信里说,你会一直在。”
黎却雨放下枇杷,伸手抱住他。
“我在。”他在他耳边说,“一直都在。”
他们拥抱。在六月的夜晚,在枇杷的甜香里,在无数过去的见证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远处有烟花升起,不知是谁在庆祝什么。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都值得庆祝。
---
夜深了。黎却雨躺在床上,林迟风在浴室洗澡。他拿起手机,翻看今天的照片——那张相册里的老照片,明信片,还有那封信。
他把那封信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不是怕忘记,是想随时可以看。
然后他打开治疗日记,写下今天的日期:6月9日。
“今天去了林迟风父亲的墓。我跟他父亲说,我们会好好的。
今天还发现了很多旧信和照片。原来我们有过那么多好的时候。
原来我2014年就写过,要牵他的手到老。
现在我想说,不管记不记得过去,我都会牵他的手,从现在开始,到以后。
因为他在,我在,我们在。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洗完澡出来,钻进被子,很自然地抱住他。
“又在写日记?”他问。
“嗯。”黎却雨转过身,面对着他,“写你今天。”
林迟风笑了:“我有什么好写的?”
“很多。”黎却雨说,“你开车的样子,你爬山的样子,你哭的样子,你笑的样子。都值得写。”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很深。
“小雨。”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黎却雨笑了。他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
“我也爱你。”他说,“很爱。”
他们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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