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黎暗如此反应，原野先是一愣，随即又想到那只经常偷溜进院子还爱炸毛的小猫，他垂眸笑了笑，嘱咐黎暗稍微等下，转身进屋了。黎暗看着原野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晒得他的脸都火辣辣的。

　　黎暗等了会儿，就听见原野站在院子门口喊他，他提着行李箱走了出去，见原野身后停着一辆车。车是黑色的，大众品牌常见的款式，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灰。

　　黎暗看着眼前的车和原野，一时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犹豫。原野见他站着不动，想了想，走过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转身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里。

　　“上车。”原野打开驾驶侧的门，语气依旧温和淡雅。黎暗顿了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垂着头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系上了安全带。

　　一路无话，直到车停了下来，黎暗才收回一直落在窗外的视线。原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侧头看了看黎暗，才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行李箱。

　　“上面路窄，车开不进去，走上去吧。”

　　原野提着行李箱走了过来，黎暗从车里出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微微弯腰抓住了行李箱另一侧的把手。原野见状，松了手，锁上了车，带着黎暗往坡上走。

　　这里位于斜源镇的边上，离镇中心大约15分钟的车程，房子在坡顶上。原野走在前面，黎暗提着行李箱走在后面，他很少走这种都是石子的路，一时间只感觉两个脚掌都好像踩在颗粒按摩器上，又酸又软。

　　“坡底下，就那边，是菜市场和便利店。”原野放缓了脚步，指着不远处几间略显矮小的房子。黎暗停了下来，顺着原野的手看过去，见一条不大不小的江，从不远处略高的山脚下，串联起镇上错落有致的房屋，一路蜿蜒而下。

　　“嗯。”黎暗轻轻嗯了一声，原野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带着他继续往坡上走，并时不时的告诉他附近生活基础设施的位置，直到走到坡顶。

　　黎暗很久没爬过这么陡的坡，走过这样的路了，他的身体早就被颠倒的昼夜和堆积的工作蚕食殆尽了。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趁着原野没转过来，弯腰悄悄快速地喘了几口气。

　　“就是这里了。”原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黎暗下意识挺直腰板，却不小心再次撞见原野那双温和的眸子，他下意识挪开视线，在心里腹诽着今天这越来越火辣的太阳。

　　原野什么都没说，还是一惯温和地朝前走了几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院子的大门。大门左侧有一棵李子树，很高，比原野院子里的那棵都大，现在正在发芽，黎暗扫了眼那满树绿油油的小尖尖，提着行李箱，跟着原野走了进去。

　　和原野现在住的院子完全不一样，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这是一间类似半圆形的院子，院子里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全部铺着青石板。黎暗跟在原野身后，见脚边有些青石板上堆满了厚厚的青苔。青石板走完，是一条横着的走廊，走廊两侧靠近青石板的边缘立着两根长方体柱子，上面还贴着春联。

　　原野拿出钥匙把位于中间的大门打开，侧身回过头来看黎暗，屋里的光线有些暗，黎暗下意识伸手挡了挡眼前有些刺眼的阳光。原野见状，从堂屋里走了出来，顺手打开了左边那间房间的门。

　　“这里是卧室，之前我偶尔会过来住，所以还算干净。”

　　黎暗膝盖抵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边本来也是卧室，现在堆了些杂物，不多，随时都可以清理。那边是厨房和卫生间。”

　　“好。”黎暗隔着刺眼的阳光，看着模模糊糊地堂屋，应了句好。

　　“多少钱？”黎暗忽然出声问道。

　　原野转身过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混合着光线，明明灭灭。

　　“房租，多少钱？”黎暗又重复了一遍。

　　“你打算呆多久？”原野从走廊的半截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个问题着实把黎暗给问懵了，他只想过找个地方呆一阵子，可是一阵子到底是多久，他还真的没有仔细想过。

　　“你就说多少钱？”黎暗别过脸，视线落在开着的卧室门上，那门是黄色的，隐隐可以看见里面床的一角。

　　“老房子，有个人住着沾些人气儿，坏的没那么快。你要是喜欢，一百五一个月就行。”

　　“好。”黎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的，递给原野。原野本想说不用着急，或者用手机转账也可以，但看着黎暗的样子，顿了顿，还是伸手接过钱，对折好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我带了些干净的被单，在车上。”

　　“谢谢。”黎暗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原野，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陈设的确很简单，四四方方的房间，一张床靠着最里面的墙，床上放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床尾立着个挂衣服的架子。黎暗把行李箱放在靠走廊边的窗户底下，顿了顿，坐在了床上。

　　来这里之前，他没想过会是这样，但现在，他忽然又觉得没什么不好。他抬眼隔着灰朴朴的玻璃朝外看去，眼前空荡荡的院子让他感到莫名的舒心。他就是需要这样的环境，最好什么都没有，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

　　原野提着袋子回来的时候，见黎暗正坐在房间的床上垂着头专注地想着什么，他没有打扰。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离黎暗仅咫尺之隔。他就那样垂着头坐在阴影里，安静的仿佛像只失去了所有骄傲，受了伤还要小心翼翼把自己藏起来的孤独小猫。

　　原野轻轻把袋子放在地上，但尽管这样，黎暗还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阳光下的原野，第一次，轻轻地，朝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小猫还活着。”原野在心里轻轻感叹，随即恢复往常温和的模样，提起袋子走进去，把东西放在了黎暗的行李箱旁边。

　　原野带着黎暗看了厨房和卫生间，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后，本想叫上黎暗一起吃个午饭，可他刚开口，实验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黎暗见他有事忙，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便婉拒了原野的建议，送他下了坡。

　　日上三竿，可黎暗却并不觉得饿，回院子的路上，他在半坡上停了下来，看着阳光照耀下的小镇，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去他妈的办公室争斗，去他妈的烦人绩效，去他妈的鬼客户，现在，他只想做自己。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黎暗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卧室墙上的灯。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他伸了个懒腰，穿着袜子，伸手打开了房门。

　　“醒了？”

　　“嗯？啊！”黎暗借着着屋内洒出来的光，这才看到原野站在走廊里。

　　“睡得还好吗？”

　　“嗯。”黎暗伸手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就好。”原野往前走了几步，黎暗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口袋。

　　“我也刚忙完，一起吃点儿东西？”原野把手里的袋子提了提，表情温和地看着黎暗。黎暗挪开视线，看着原野身后一小块昏黄的光斑，轻轻点了点头。

　　原野把堂屋里的圆形小桌子搬了出来，放在了走廊上。他伸手拆开了塑料袋里的晚餐，摆在了桌上，在黎暗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忙到这么晚？”黎暗不知道原野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本来想想问，但又觉得怪怪的。

　　“实验室里的样品稍微出了些问题，处理完就这个点了。”原野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袋，顿了顿，才拉了开。

　　“怕不干净？”黎暗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试探着问道。

　　“不是。”原野顿了顿，却没有说下去，“先吃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