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杭州入梅。
雨下得没完没了,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晾在阳台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黎却雨却喜欢这种天气——潮湿,安静,世界被雨声填满,反而让人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可以慢慢呼吸。
清河坊的项目进入施工阶段,他每周要去工地两三次。老宅的修缮很慢,每一根梁、每一片瓦都要小心处理,像在给一位百岁老人做手术。工人们喜欢他,说他话不多但懂行,图纸上画不清楚的地方,他到现场看一眼就能解决。
“黎工,这根柱子要换吗?”这天,工头老周指着廊下一根底部腐朽的柱子问。
黎却雨蹲下来看了看:“不用全换。底部锯掉三十公分,用同年代的老料接上。接头做暗榫,外面包麻布刷漆,看不出来。”
“行家啊。”老周笑了,“李老师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黎却雨愣了愣:“你认识李老师?”
“认识啊,二十年前给我当过师傅。”老周打量着他,“你跟他学的时候,还是个小年轻吧?瘦得跟竹竿似的,画图不要命。”
又一个认识他的人。又一个他记不得的过去。
“我现在也瘦。”黎却雨笑了笑,岔开话题,“这根柱子的料,仓库里有吗?”
“有,去年拆老房子留下的,正好是清末的。”
“那就行。”
从工地出来,雨又大了些。黎却雨撑着伞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还在想那根柱子——锯掉腐朽的部分,接上新料,外面看不出痕迹,但内里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根了。
像他一样。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耳边是列车运行的轰鸣,和报站的女声。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待办事项:回家写施工日志,晚上和林迟风吃饭,明天去见陈医生……
“黎却雨。”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他正看着黎却雨,眼神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像在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你认识我?”黎却雨问。
年轻人笑了。那个笑容让黎却雨心脏猛地一缩——太熟悉了,像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认识啊。”年轻人说,“我就是你。”
黎却雨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像——眉眼,轮廓,甚至嘴角那颗小痣,都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他的喉咙发紧,“什么?”
“十八岁的你。”年轻人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刚从孤儿院出来,考上大学,觉得未来全是希望的那个你。”
黎却雨的手开始发抖。他环顾四周,车厢里还有别人——一个看手机的女孩,一个打瞌睡的老人,一个抱孩子的妈妈。没人注意他们。
“别人看不见我。”年轻人——十八岁的黎却雨说,“只有你能。”
“你是幻觉。”黎却雨喃喃道,“陈医生说,我可能会有幻觉……”
“对,是幻觉。”年轻人点点头,“但幻觉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忘掉的那个自己,来找你聊聊。”
列车进站,门开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黎却雨没动,他盯着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脑子一片空白。
“你怕什么?”十八岁的黎却雨歪着头看他,“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我……”黎却雨张了张嘴,“我不怕。”
“撒谎。”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像他,“你怕死了。怕我是你疯掉的开始,怕你真的像医生说的那样,认知会彻底混乱。”
黎却雨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对了。
“放心,”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我不会害你。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十八岁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黎却雨的脸。
温热的。真实的。
“别怕,”他说,“我走了。下次见。”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车门。门刚好打开,他走出去,消失在站台上的人群里。
黎却雨猛地站起来想追,但腿软得迈不动步。车门关上,列车启动,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只看见模糊的人影和灯光。
“先生,你没事吧?”旁边那个看手机的女孩问他,“脸色好白。”
黎却雨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在抖。
“没……没事。”他重新坐下,大口喘气。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隧道壁上的灯飞快掠过。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迟风打电话,但手指按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说我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了?说我出现幻觉了?说我又要崩溃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陈医生教的方法,用来对抗恐慌。
一遍,两遍,三遍。
心跳慢慢平复。
列车到站了。他站起身,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他快步走出地铁站,雨还在下,很大。他没打伞,让雨水浇在身上,凉凉的,让人清醒。
回到家时,浑身湿透。林迟风还没下班,屋子里很安静。他换了干衣服,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发呆。
刚才那个,是幻觉吗?还是梦?还是他真的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林迟风发消息:“快到家了,路上堵车,晚半小时。”
他回:“好,等你。”
然后他打开治疗日记,写下今天的日期:6月15日。
笔尖悬了很久,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在地铁上,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
二
林迟风回来时,黎却雨正在厨房切菜。刀工很稳,节奏均匀,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回来了。”林迟风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
“番茄牛腩。”黎却雨没回头,“今天去工地,老周给的方子,说炖出来特别香。”
“老周?”
“工头。认识李老师,也认识以前的我。”黎却雨把切好的番茄推到一边,开始切姜,“他说我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画图不要命。”
林迟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现在也瘦。”他把下巴抵在黎却雨肩上,“但也画图不要命。”
黎却雨笑了:“没有,现在惜命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着。”黎却雨说,“不能让他等太久。”
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他把脸埋在黎却雨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油烟,雨水,还有一点点汗。
“小雨,”他闷闷地说,“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黎却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林迟风感觉到了。
“什么事?”黎却雨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林迟风松开他,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就是感觉……你有点不一样。”
黎却雨迎着他的目光。林迟风的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一切。
他想说。想告诉他地铁上的事,想告诉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了,想告诉他他害怕。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林迟风会担心。会整夜睡不着,会偷偷观察他,会把刚刚学会的“放手”又收回去。
他不想那样。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今天工地累,有点乏。”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那吃完饭早点休息。”
“好。”
他们一起做饭。林迟风负责炖牛腩,黎却雨打下手。厨房里很热闹,油锅滋滋响,抽油烟机嗡嗡转,两个人偶尔碰在一起,让一让,又碰在一起。
吃饭时,黎却雨把工地的事说了一遍——那根柱子,老周的话,还有清河坊的进度。林迟风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像个尽职的听众。
“对了,”林迟风忽然说,“周末要不要去苏州?李老师问我们去不去。”
黎却雨愣了愣:“他问的?”
“嗯。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枇杷熟了,让我们去摘。”
“好啊。”黎却雨笑了,“正好想他了。”
吃完饭,林迟风洗碗,黎却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拍的照片——工地上的老宅,雨中的街道,还有一张自拍,他站在项目牌子前,比了个剪刀手。
他看着那张自拍,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照片里的自己,和地铁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长得其实不太一样。不是五官,是眼神——十八岁的那个,眼神很亮,像什么都不怕;现在的这个,眼神很软,像什么都怕过。
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在时间里变。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那个装旧信的盒子。他翻出那封2014年写的信,又读了一遍。
“等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石榴花。”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以为自己能一眼看到老。
现在他二十八岁,知道未来不可预测,但仍然选择相信。
他把信放回去,转身看见林迟风站在门口。
“又在看旧信?”林迟风走过来。
“嗯。”黎却雨点头,“看那封2014年写的。”
林迟风从他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那封是我最喜欢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你说我们会一起变老。”林迟风的声音很轻,“每次看,都觉得那个未来还在。”
黎却雨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还在。”他说,“我们正在往那个未来走。”
夜深了。他们躺在床上,林迟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黎却雨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想他说的话——“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十八岁的你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
他试着回忆,但十八岁的事,大部分还是空白。只有一些碎片——孤儿院的冬夜,第一次见林迟风,高考前的紧张,来杭州时的期待。
还有那个雨夜的公交站,林迟风第一次吻他。
那是他想起的第一个完整的记忆。温暖,潮湿,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也许十八岁的自己,就是想让他记住那个。
记住那时候的勇敢,那时候的单纯,那时候的——爱。
他侧过身,看着林迟风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我不会怕的。”他在心里说,“不管看见什么,都不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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