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巷口。苏妄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指尖冰凉。这是他名义上的家,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说得好听是养家,实则早就把他丢在老家,弃之不顾。收留他的姑姑,图的从来不是亲情,只是每月那点微薄的生活费。
推开门,屋里没有半分暖意。姑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声音开得刺耳,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野到外面不打算进门了。整天在外面晃荡,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养你这么大,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话音刚落,她目光就落在了苏妄脸上的冷敷贴,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尖了起来:“脸上贴的什么东西?给谁装可怜呢,我可没碰你。一天到晚事儿多,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里怎么虐待你了,我这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苏妄垂着眼,一声不吭。
“看什么看?我说错你了?”姑姑越骂越起劲,“吃我的,住我的,花着你爸妈那点破钱,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回来就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就得守我的规矩。”
姑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仿佛眼前的争吵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向来如此,不多话,不插手,不关心,只要日子能凑活过,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很快开饭。只比他小一岁的表弟和表妹大大咧咧坐在桌边,姑姑先给他们碗里堆满鸡肉排骨,轮到苏妄,就只是小半碗冷饭,零星几根青菜。表弟瞥了眼他脸上的冷敷贴,故意把骨头吐在他脚边,表妹伸手抢走他碗里仅有的鸡蛋。
姑姑全程看在眼里,又扫了眼那冷敷贴,不耐烦地呵斥:“吃饭还贴着,晦气!赶紧撕了,看着就碍眼。我告诉你苏妄,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心疼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你呢?就会给我添堵……”
刻薄的话一句句砸过来,苏妄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十几年的委屈、压抑、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堵到胸口。
他猛地抬头。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苏妄。
一双眼睛冷得吓人,没有怕,没有慌,没有半分退让,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凶狠,沉沉地、直直地盯着姑姑。
空气猛地一僵。
姑姑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愣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跳,可下一秒就被更强的怒火和不甘压了下去。她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半点示弱都没有:“你还敢瞪我?!反了你了!一个吃白饭的东西,还敢跟我甩脸色?我看你是皮痒了,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姑父终于看不下去,皱了皱眉,低声劝了一句:“行了,吃饭呢,少说两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更像是在敷衍,不是为了帮苏妄,只是嫌吵。
姑姑立刻回头冲他吼:“我教训他关你什么事?平时你不管,现在倒来装好人!这孩子再不骂,以后就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姑父被吼得一噎,立刻低下头,重新闷声吃饭,再也不敢开口。
姑姑转回头,依旧瞪着苏妄,骂得更凶:“我告诉你苏妄,这是我家,你不想待就滚出去!有本事别花你爸妈那点钱,有本事自己养活自己!在我家里,还敢跟我耍横,我看你是活腻了!”
表弟在一旁缩了缩脖子,见姑姑占了上风,又立刻壮起胆子,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嗤笑:“没爹没妈疼的东西,也就只会在我家赖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脸上贴那玩意儿,装给谁看啊,丢人现眼。”
表妹也跟着撇嘴,扒拉着碗里的肉,小声补了一句:“就是,白吃白喝还摆脸,活该没人管。”
苏妄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嚼着碗里冰冷发硬的米饭,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细竹。
一顿饭在尖锐的骂声里结束。
姑姑气冲冲地把碗筷一推,往水池里一丢,指着厨房吼:“愣着干什么?洗碗去!今天不把屋子收拾干净,你别想睡觉!”
苏妄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油腻的碗碟,也藏住了他眼底那一点,再也压不回去、再也不会熄灭的冷光。
他早就看清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护着他。
连一句微弱的劝阻,都是奢侈。
那些尖酸的嘲讽、冷漠的旁观、理所应当的刻薄,早就在他心上划开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再也愈合不了。
收拾完屋子已是深夜,老旧的钟表咔嗒咔嗒,敲得人心头发慌。苏妄轻手轻脚钻进那间狭小逼仄的储物间改的小床,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冷得像霜。
他不敢开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自己紧紧裹进薄而发硬的旧被子里,将脸深深埋进枕芯。
白天在姑姑面前硬撑起来的挺直背脊,在这一刻终于塌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枕布,烫得心口发疼。他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来,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换来新一轮的嘲讽与打骂。
姑姑的咒骂、表弟的嘲讽、姑父的漠视、一碗冷饭、一张被嫌晦气的冷敷贴、一个从来不属于他的家……所有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所有的委屈都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是不疼,不是不怕,不是不难过。
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只有在这床薄薄的被子里,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才敢卸下所有的强硬与伪装,做回那个无依无靠、无人疼爱的少年。
眼泪越流越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会是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明明有父母,却活得像个孤儿。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
明明他也想被好好对待。
可他连哭,都只能偷偷哭。
怕被听见,怕被骂矫情,怕被说装可怜,怕连这最后一点藏身的地方,都要被夺走。
泪水越涌越多,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幼兽,独自舔着看不见的伤口。
哭到眼眶发酸,哭到喉咙发涩,哭到浑身脱力。
渐渐地,哭声越来越轻,颤抖慢慢平息。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在无尽的疲惫与绝望里松了下来。
苏妄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就这么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哭着哭着,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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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