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面团刚翻了个身,滋啦一声炸出一圈金黄脆边。岑晚晚盯着那条油条,手里的锅铲还搭在锅沿上,耳朵却猛地一抖。
不是风。
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她没抬头。眼角余光扫过巷口斜对面的屋顶檐角——那里本该空着,现在却有一道影子压低了轮廓,像只准备扑食的老猫。她手指一紧,锅铲差点脱手。
可她不能动。
右手还捏着油条,左手按着灶台,火还在烧,锅还在响。她要是突然闪开,后面这摊子就全废了。推车、炉子、七瓶调料,全得炸成碎片。她赔不起。
她只能赌自己反应够快。
头顶的动静来了。三道银光从屋脊边缘射出,贴着晨光划出弧线,直奔她后背心口。速度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叫唤。
她刚拧腰要躲,人却被一股大力往前一拽。
整个人跌出去半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油条飞进锅里溅起一片热油。她还没骂出口,就听见三声闷响——像是铁钉扎进厚木头,又沉又钝。
回头一看,燕九卿跪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左肩后侧插着三根细长的金属钉,钉尾还在微微颤动。他左手撑地,右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已经冒了层冷汗。
“你……”岑晚晚张了嘴,声音卡住。
他没理她,只是慢慢把手臂收回来,顺势往旁边一滚,背靠推车坐稳。动作很慢,像是骨头被什么咬着,每动一下都得忍着疼。
岑晚晚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抄锅铲。她转了一圈,屋顶上早没人了。她又看向巷口,空的。再看地面,除了那三枚钉子落点周围渗出的一圈浅绿色液体,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盯着燕九卿的肩膀。
西装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醋钉扎进去的位置已经开始泛青,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结了冰。那霜还在往外扩散,碰到的地方皮肉微微塌陷,明显在腐蚀。
“你疯了?”她低声说,“那是带腐性的醋钉,沾上就得烂到骨头。”
燕九卿喘了口气,嘴角扯了下:“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上撞?你是脑子进油锅了还是想尝尝酸辣口味?”她伸手去碰他衣服,又缩回,“谁给你的任务?守灵人?食盟?还是你自己编了个剧本非得演英雄?”
他没答。
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太认真,不像平时那个转着钢笔、满嘴数据的燕九卿。倒像是那天夜里抱着她冲出火场的人,一句话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岑晚晚喉咙一紧。
她咬牙,一把撕掉手套,从腰间抽出第二瓶调味粉,拧开盖子直接往伤口周围撒。碱性粉末落在腐蚀面上,“嗤”地冒起一阵白烟,青霜退了些,血也止住了点。
“疼就说。”她低着头处理,手却放得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
她抬头瞪他:“嗯个屁。你要是疼得说不出话,我可不管你了。”
“那你就会管?”他居然笑了下。
“少废话!”她手一抖,粉末洒偏了点,蹭到他脖子。她赶紧用抹布擦,动作还是没停,“你每次出现都带着问题,不是说我是什么污染源,就是提醒我别信谣言,现在又突然跳出来当肉盾——你到底图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她右眼尾的胎记上。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他说。
“别提她。”岑晚晚立刻打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回忆我妈。”
“我不是替你。”他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忘了怎么活。”
她愣住。
手还按在他肩上,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热度。那不是发烧,是身体在拼命对抗毒素。
她忽然想起上次火灾,他抱着她冲出来时,左臂也被烧伤。那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只让她抓紧。还有发布会那天,他站在光里说话,背后全是监视的眼睛。她以为他是在搞什么大计划,结果他改了她的评估等级,把她从“高危目标”调成了“稳定性待观察”。
原来他一直在挡东西。
不是挡她,是替她挡。
她低头继续撒粉,语气硬邦邦的:“下次别这样。我不缺一个送死的保镖。”
“可你现在需要。”他轻声说,“他们认准你是目标了。酸雾试探完,接着就是定点清除。你一个人扛不住。”
“那我也用不着你拿命填。”
“我不是填。”他喘了口气,“我是选的。”
岑晚晚手停住。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早就知道危险会来。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站在这条巷子里,穿着那身滑稽的西装配运动鞋,袖扣闪着没人看得懂的光。
他不是路过。
他是等着这一刻。
她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揉了把脸,假装擦汗。
“行吧。”她重新压上干净抹布,“这次算你赢。但我警告你,再有下次,我直接拿锅铲拍你脸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燕九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血终于止住了,腐蚀也被碱粉中和得差不多。他试着动了动肩膀,疼得皱眉,但还能撑着站起来。
岑晚晚扶了他一把,两人靠着推车站着。油锅还在烧,火苗晃得人脸发烫。她看了看锅里那根炸过头的油条,焦黑一片,干脆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重做。”她说。
“你还炸?”他问。
“不然呢?”她翻出新面团,“摊子不能倒。火不能灭。他们想看我慌,我偏要炸给他们看。”
她揉面,扯条,下锅。油花四溅,香气慢慢升起来。
燕九卿靠在推车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一开始就想利用我,哪来的‘不一样’?”她头也不抬。
“是。”他承认,“但我没想到你会信我。”
她手一顿,随即冷笑:“我没信你。我只是……懒得看你死在我摊子后面。”
“哦。”他点点头,“那也算进步。”
她没接话。
油条炸好了,她捞出来装袋,递给旁边等了半天的大叔。大叔接过,看了眼燕九卿肩膀上的血迹,没多问,默默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她关了火,把锅铲插回腰带,转身看他:“走吗?还是你想坐这儿等到城管来查摊?”
他试着迈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她眼疾手快扶住,嘴里骂着:“逞什么强!肩膀都快废了还装没事人?”
“没事。”他咬牙,“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去医院。”
“不去。”
“为什么?”
“去了就得登记身份。”他苦笑,“我现在是个‘不存在’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解他西装扣子:“那就在这儿处理。反正你也跑不了。”
“你干嘛?”他一愣。
“脱衣服。”她面无表情,“让我看看伤到底多重。别告诉我你还想留件破西装当纪念品?”
他迟疑了一下,自己动手解开外衣。衬衣已经被血和碱粉糊住,一扯就粘在伤口上。他吸了口气,硬是撕了下来。
肩胛骨位置三个洞口清晰可见,边缘泛白,深可见骨。腐蚀虽然停了,但毒素可能已经入血。
岑晚晚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她从推车夹层拿出急救包——这是她被城管追了三年养成的习惯,随身必备绷带碘酒。
她用棉球蘸酒精清理伤口,手很稳。他疼得肌肉绷紧,但她一点没停。
“你以前救过多少人?”她问。
“不多。”他说。
“骗鬼。你这反应太熟了,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挨钉子。”
他没否认。
她哼了声:“下次别傻乎乎往前面冲。你要真想帮我,就好好活着,别动不动就玩命。”
“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他轻声说。
她手一抖,棉球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扔进垃圾袋,换新的继续擦。
“少来这套。”她嗓音有点哑,“我不吃这一套。”
但他没再说话。
她处理完伤口,用绷带缠好,拍了下他胳膊:“行了。算你命大,再晚两秒,这钉子就得戳穿肺。”
他点点头,试着活动肩膀,疼得龇牙。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后要是再说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话,我就真拿锅铲拍你。”
“好。”他答应得干脆。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把油锅端下来,火彻底熄了。推车盖板合上,七瓶调料一一归位。她最后看了眼那三枚躺在地上的醋钉,弯腰捡起来,塞进密封袋。
“留着。”她说,“下次还给他们。”
燕九卿靠在推车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
她背对着他,手在抹布上用力擦了擦,说:“别谢。我还没原谅你。”
但她没赶他走。
也没关掉炉灶的总阀。
火虽然灭了,但灶台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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