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九分,油锅里的气泡还冒着头,岑晚晚把最后一团掺了臭卤的面扔进去,滋啦一声响,她转身就走。
推车没盖罩子,保温箱敞着口,辣椒瓶歪在架子上,像是随时能被人顺手抄起来砸人。她脚步比刚才快,鞋底拍地的声音也重,防滑雨靴踩过井盖边缘那道裂缝,咔哒一响,像踩断了谁的骨头。
纸箱堆还是原样,垃圾也没动过,但木板掀开时带起一股锈味。她没看铁梯,直接下去,一步两级,落地时膝盖微屈,右手已经摸到了锅铲柄。
录音机黑着,电池仓盖挂着,磁带卡在半截,像是被人粗暴倒回去又没推到底。她盯着那盘老磁带看了三秒,手指伸过去,插电。
“嗡——”
电流声爬上来,机器转轴开始转动,沙沙两声后,童谣重新响起:“灶火不灭,香不断,阿妹莫怕夜路寒……”
她屏住呼吸。
童谣播到第三句,节奏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然后,一个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很轻,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
“阿卿……快走。”
不是喊,也不是哭,是那种压着嗓子、带着喘的急促低语,像怕被人听见,又像只剩最后一口气。
岑晚晚猛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胎记烫了。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发热,是烧,像有人拿烙铁贴在右眼尾,皮肤底下窜起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她抬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就抖了一下。
她没管。
她盯着录音机,眼睛一眨不眨。磁带还在转,童谣又要起头,她伸手按了暂停。
屋里静了。
她站在原地,耳廓抖了抖,不是因为听风,是控制不住。
“阿卿”是谁?
她妈从没提过这个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死前最后说的话是对她说的:“锅要守住。”没有别的,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可现在,这盘不知藏了多久的录音带里,居然冒出一句“快走”,还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转头。
燕九卿就站在门口,和上一回一样,袜子踩在锈梯上,西装皱得像被扔进洗衣机滚过,领带歪在脖子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
她没问他怎么又来了。
她只问:“刚才那句‘阿卿’,是你吧?”
他没答。
她往前半步,锅铲从腰后抽出来,没举,也没收,就那么垂在身侧,尖端指着地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是不是你?”
他还是不说话。
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慢慢从内衬掏出一包烟。动作特别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想半天。他抽出一支,叼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啪。
火光跳起来,映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一闪,像刀划过。
他低头点烟,火苗舔着烟头,冒起一点红。他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挡了半张脸。
她盯着他。
“你不说?”她嗓音有点哑,“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偏偏在我妈留下的录音机前出现?为什么——”她顿了顿,咬字更狠,“二十年前你就听过这段录音?你怎么可能听过?”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飘散。
他依旧没看她。
目光落在桌上的录音机上,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该毁掉的东西。他的手指夹着烟,指节发白,烟灰积了一截都没弹。
她忽然冷笑一声:“行啊,你不说是吧?那我来猜。”她往前再进一步,锅铲抬起一寸,“你认识我妈。不止认识,你还让她在临死前喊你的名字。你们之间有事,大事,大到她宁愿闭嘴也不让人知道的事。”她眯起眼,“而你现在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帮我,你是来封口的——就像当年他们封她的口一样。”
他终于动了。
不是反驳,不是解释,而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头红了一下,照亮他半边脸。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沉得发暗的样子,像井底的水,看不出深浅。
她觉得胸口闷。
不是害怕,是憋的。像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右手攥紧锅铲,指节发酸都不松。胎记还在烫,热感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听,”她声音低下来,几乎像自言自语,“刚才在上面,你就可以抢走录音机,或者砸了它。可你没做。你只是拔了电源。”她抬头看他,“你给我留了个机会,是不是?你想让我自己听到,但又不敢让我听完——所以你等在这儿,准备在我问出口的时候,继续装哑巴?”
他缓缓抬起眼。
这次,他对上了她的视线。
银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回避。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迟早会打开的盒子,而他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冷。
明明屋里闷得要命,墙角定时器还在走:23:47:03,数字跳得稳定,可她背后一层汗,全凉了。
“你到底是谁?”她问。
他没答。
烟灰终于掉了,落在他西裤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拍,也没动。
她盯着他,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他还是不说话。
只有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忽然笑了下,笑声很短,像锅铲刮过铁锅底的那种刺啦声。
“好。”她说,“你不说,那我自己查。”她后退一步,手离开锅铲,却没收回腰后,而是按在桌沿上,“我会找到所有你藏起来的东西。每一盘录音带,每一个脚印,每一段你不想让我看见的过去——我都会挖出来。”
她顿了顿,盯着他:“而你,别指望还能用这种样子站在我面前,什么都不说,就想让我继续相信你。”
他眼皮动了动。
这是他第一次有反应。
但他依然没开口。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铁梯。脚步比来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边界上。她爬上一级,二级,三级。
就在她即将探出地面时,身后传来一句话。
很轻。
“我不是敌人。”
她停住。
没回头。
“那你是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一个连名字都不敢认的人?”
没人回答。
她爬上最后一级,掀开木板,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眼。
她没出去。
她站在洞口,低头看着下面。
燕九卿还站在原地,夹着烟,影子缩在墙角,像被钉住了。
烟还没灭。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把木板轻轻放回去,没盖严,留了一条缝。
她没走远。
她蹲在纸箱堆后,手搭在锅铲上,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巷口方向,送奶车又响了,叮铃铃,压过井盖,发出闷响。
她没动。
地下,烟还在烧。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