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黎却雨去见了陈医生。
诊室里还是那个样子,米色的墙,原木的书架,淡淡的薰衣草香。陈医生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这周怎么样?”她问。
黎却雨握着水杯,沉默了几秒。
“我出现幻觉了。”他说。
陈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能具体说说吗?”
“昨天在地铁上,我看见……”他顿了顿,“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他就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来让我看看,十八岁的我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车了。”黎却雨抬起头,“陈医生,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病加重了?”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黎先生,”她说,“幻觉有很多种。有些是病理性的,有些是心理性的。你看见的十八岁的自己,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幻觉,而是你潜意识里想要连接的那个部分。”
黎却雨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在慢慢恢复记忆,”陈医生解释,“但恢复的过程不是线性的。有些记忆回来了,有些还在沉睡。你的潜意识可能觉得太慢,所以用这种方式让你看见——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知道,那个年轻的你还在。”
“那他……是真实的吗?”
“对你来说,是真实的。”陈医生说,“对别人来说,不是。但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他。”
黎却雨低下头,看着水杯。
“我怕。”他说,“怕自己真的疯了。”
“你没有疯。”陈医生的声音很坚定,“你在整合。整合是一个混乱的过程,会出现各种症状。幻觉,闪回,情绪波动,认知混乱。这些都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重要的是,你不要抗拒。把它当作一个信号,一个你内心深处想传递给自己的信号。”
黎却雨抬起头:“那我要怎么做?”
“下次再看见他,”陈医生说,“试着和他对话。问他为什么来,想告诉你什么。把他当作朋友,不是敌人。”
离开诊室时,天还在下雨。黎却雨站在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湖边。
雨中的西湖很安静,游人很少,只有几艘画舫在湖面上慢慢移动。他沿着白堤走,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走到断桥时,他停下来。
这里是当年他冲出去的地方。林迟风说,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然后他跑过去,然后车祸,然后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天的事。但脑子里只有碎片——雨声,刹车声,还有林迟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没有更多。
他睁开眼,看着断桥。雨中的桥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却雨转身。
十八岁的自己站在那里,没打伞,浑身湿透,但笑得很灿烂。
“你……”黎却雨的手握紧了伞柄。
“又见面了。”年轻的自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断桥,“这地方,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那天你站在这里,觉得活不下去了。”年轻的自己转过头,看着他,“但你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黎却雨的心猛地一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年轻的自己笑了,“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他们并肩站在雨里。一个打着伞,一个淋着雨。一个二十八岁,一个十八岁。一个眼神柔软,一个眼神明亮。
“你怕死吗?”年轻的自己忽然问。
“怕。”黎却雨说,“现在很怕。”
“以前不怕?”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觉得死也没什么。活着太累了。”
“现在呢?”
“现在有他了。”黎却雨说,“舍不得死。”
年轻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雨里的阳光。
“那就好。”他说,“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他转身,面对着黎却雨。
“你知道吗,”他说,“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未来全是希望。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才知道,希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黎却雨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年轻的自己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和上次一样,温热的,真实的。
“好好活着。”他说,“替我,也替你自己。”
然后他转身,往断桥的另一头走去。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模糊在雨幕里。
黎却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很久之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白堤尽头时,他看见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路口。
林迟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
黎却雨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一直没回家,我担心。”林迟风看着他,“你哭了?”
黎却雨摸了摸脸,才发现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没事。”他笑了笑,“刚才见了个人。”
“谁?”
“十八岁的自己。”黎却雨说,“他来跟我告别。”
林迟风愣了愣。然后他伸手,把黎却雨拉进伞里,抱紧。
“冷吗?”他在他耳边问。
“不冷。”黎却雨靠在他肩上,“他在的时候,挺暖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西湖边,在雨里。
很久之后,林迟风说:“回家吧。”
“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
黎却雨忽然停下来。
“林迟风。”他说。
“嗯?”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十八岁的那个雨夜,”黎却雨看着他,“你吻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林迟风愣住了。
“但我没推开你,”黎却雨继续说,“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你也害怕。”
林迟风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才敢。”黎却雨说,“因为两个人的害怕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里有泪。
“那现在呢?”他问,“两个人的害怕加在一起,还可怕吗?”
黎却雨想了想,摇头。
“不可怕了。”他说,“因为害怕里面,还有爱。”
他们继续往前走。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黎却雨想,也许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个年轻的自己,可以放心地走了。
剩下的路,由现在的他来走。
和林迟风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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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黎却雨在日记里写:
“6月16日,雨。
今天在西湖边,又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他说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确认我还会不会好好活着。
我告诉他,我会的。因为现在有他了。
然后他就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雨里,没有追。
我想,他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知道,我可以了。
可以带着所有的裂痕,继续往前走。
可以害怕,但不逃跑。
可以爱,不怕受伤。
可以活着,好好地活着。
谢谢十八岁的你。
剩下的路,我来走。”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在旁边看书,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他靠过去,把头枕在林迟风肩上。
“累了?”林迟风放下书。
“嗯。”黎却雨闭上眼睛,“但很踏实。”
林迟风吻了吻他的头发。
“那就好。”他说,“睡吧。”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
但屋子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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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