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消失后的第三天,黎却雨发现自己开始做梦。
不是噩梦,也不是记忆闪回,是一些奇怪的、柔软的、像浸在水里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自己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裂痕处,光进来。”
每次都是这句话,念完就醒。
他告诉陈医生,陈医生说这是好事。“你的潜意识在帮你整合。那句话是你自己写的,是你给自己的提示。”
“可我还没想起来写那句话的时候。”
“没关系。”陈医生笑了,“身体记得,心记得,就够了。”
六月二十日,夏至。
杭州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没停过。清河坊的工地放了三天高温假,黎却雨难得可以在家待着。林迟风去上班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开着空调,翻看那本深蓝色相册。
他已经能平静地看这些照片了。不再心跳加速,不再眼眶发酸,只是看着,像看一本关于别人的书。
但今天,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没见过的照片——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短发,圆脸,笑得很灿烂。他搂着她的肩,也在笑,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学校门口,有“杭州师范大学”的牌子。
背面有字:“2012年秋,和小雨姐在杭师。她说她考上研究生了,要请我吃饭。——林晓雨”
林晓雨。
这个名字让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像林迟风。
他拿起手机,拍下照片,给林迟风发过去:“这是谁?”
几分钟后,林迟风回复:“我妹妹。”
黎却雨愣住了。林迟风有妹妹?从来没提过。
“晚上回来告诉你。”林迟风又发了一条,“等我。”
整个下午,黎却雨都在想这件事。林迟风的妹妹,为什么从来没说过?照片上的日期是2012年,他们刚在一起一年,他和林晓雨看起来很熟,像认识很久了。那后来呢?为什么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他翻遍相册,再也没找到第二张林晓雨的照片。好像这个人只出现过一次,然后就消失了。
六点,林迟风准时到家。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在黎却雨对面坐下。
“想问什么?”他问。
“她……”黎却雨把照片递过去,“你妹妹?”
林迟风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女孩,眼神变得很复杂。
“是。”他说,“我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黎却雨等着他往下说。
“我爸在我妈去世后,又娶了一个。”林迟风的声音很平静,但黎却雨能听出底下的压抑,“生了她。我和她……关系很好。她比我小八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我妈走得早,她妈对我也不错,所以我把她当亲妹妹。”
“那后来呢?”
林迟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很响,一声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后来,”他说,“她死了。”
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缩。
“2013年。”林迟风的声音开始抖,“白血病。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眶慢慢变红,看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照片边缘。
“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林迟风说,“刚考上研究生,刚谈第一个男朋友,刚准备去苏州玩……然后就没有了。”
黎却雨伸出手,握住他的。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轻声说。
“那时候……”林迟风苦笑,“那时候你刚第一次失忆,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想让你背负这些。”
“那现在呢?”
林迟风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现在,”他说,“我想让你知道。因为她是我们的过去。是你陪着我,熬过那段日子的。”
黎却雨愣了愣:“我?”
“嗯。”林迟风点头,“她生病那三个月,你一直在。陪我守在医院,帮她买她想吃的零食,给她讲笑话。她走的那天,你抱着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黎却雨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涌出来——白色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林晓雨瘦得脱相的脸,还有她握着他的手说“小雨姐,我哥就拜托你了”。
“她想起来了吗?”他睁开眼,问林迟风。
“什么?”
“她叫我‘小雨姐’。”黎却雨说,“我想起来了。”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震动。
“你……想起来了?”
“一点。”黎却雨说,“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小雨姐,我哥就拜托你了’。”
林迟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黎却雨抱住他,很紧。
“她在哪儿?”他问,“我想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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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末,他们去了墓园。
这次不是城郊那个,是另一个,更远,更安静。林晓雨的墓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树下,墓碑很小,上面刻着“爱女林晓雨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1992-2013。
二十一年。太短了。
黎却雨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放在墓碑前。花是林迟风挑的,说晓雨最喜欢白菊,干净。
“晓雨,”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来晚了。”
林迟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张和合影里一模一样的笑脸。
“谢谢你那时候陪我。”黎却雨继续说,“谢谢你叫我小雨姐。谢谢你让你哥……熬过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迟风。
“他现在很好。”他说,“我们很好。你放心。”
林迟风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蹲下来,和黎却雨并肩,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晓雨,”他哑着嗓子说,“哥带小雨来看你了。哥答应过你的事,做到了。”
黎却雨看着他。
“你答应过她什么?”
林迟风没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蝉鸣很响,松针偶尔飘落,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下山的时候,林迟风终于开口。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哥,你一定要和小雨姐好好的。我走了以后,没人烦你了,你要抓紧他。’”
黎却雨的眼眶热了。
“我说‘好’。”林迟风继续说,“我说‘哥答应你’。然后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以前那样。”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所以我必须做到。”他说,“因为那是她的遗愿。”
黎却雨握住他的手。
“你做到了。”他说,“我们做到了。”
他们继续往下走。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黎却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迟风,”他说,“那年我失忆后,你有没有带我来过这里?”
林迟风愣了愣,然后点头:“来过。每年清明都来。你虽然不记得她了,但每次站在墓前,都会沉默很久。像是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
又是这句话。
黎却雨想,也许这就是答案——记忆可以消失,但爱留下的痕迹,会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刻在每一次沉默和每一次眼泪里。
就像他记得林晓雨的那句话,即使忘了她的人。
就像林迟风记得对她的承诺,即使过了八年。
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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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晚上回家,黎却雨翻出了更多关于林晓雨的东西。
原来林迟风一直留着她的遗物——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照片、信件、她画的画、她写的日记。还有一叠信,是林晓雨写给黎却雨的,但从没寄出过。
“小雨姐:
今天哥又偷偷哭了。他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你别怪他,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我知道你最近和他吵架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很爱你,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所以小雨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当是为了我?
晓雨 2013.1”
2013年1月。那是他们分手前三个月。林晓雨还在,还在替他求情。
黎却雨握着那封信,手在抖。
他又翻出一封,日期是2013年2月。
“小雨姐:
哥今天带你来医院看我了。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坐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你笑着说技术退步了。我说没事,断了更好吃。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技术退步,你是心里有事。
小雨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也站在我哥这边。因为我希望你们好好的。
晓雨”
黎却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想起那个画面——医院的病床,削苹果的手,苹果皮断掉的那一刻。原来那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梦。
林晓雨真的存在过。真的叫过他“小雨姐”。真的在中间努力过。
可她最后还是走了。带着那些没寄出的信,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着对他们最深的祝福。
林迟风走进来,看见他在哭,在他旁边坐下。
“都看到了?”他问。
黎却雨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林迟风接过,一封一封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他的眼睛也红了。
“她写了这么多。”他轻声说,“我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寄出来?”
林迟风想了想:“可能怕你为难。她从小就这样,总替别人着想。”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林迟风,”他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把她的信整理出来。配上照片,做成一本小册子。”黎却雨说,“留给我们,也留给以后的人。”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他问。
“确定。”黎却雨说,“她不该被忘记。”
林迟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软。
“好。”他说,“我们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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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他们一起整理了林晓雨的遗物。
照片按时间排序,信件按日期编号,画作装进保护袋。黎却雨负责分类归档,林迟风负责写注释——每一张照片背后是什么时候拍的,每一封信里提到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一边整理,一边聊林晓雨的往事。
“她小时候特别皮,爬树摘果子,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林迟风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她胳膊打石膏的时候,非要我给她扎蝴蝶结。”
“她学习怎么样?”
“不好。但画画特别好。”林迟风翻出一幅画,“这是她画的你。”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牵着手。旁边写着:“小雨姐和我哥,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黎却雨看着那幅画,心里又酸又暖。
“她真的很希望我们在一起。”他说。
“嗯。”林迟风点头,“她比谁都希望。”
整理到最后一封信时,黎却雨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夹在信里。展开,是林晓雨的笔迹,只有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见了,听不见了,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的。替我多看这个世界,多听那些好听的声音,多替我活几年。
晓雨 2013.3”
3月。她走的前一个月。
黎却雨把那张纸递给林迟风。林迟风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从小就懂事。”最后他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黎却雨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替她多看。”他说,“多听。多活。”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
“好。”他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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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小册子终于做好了。
封面是林晓雨画的那幅画——两个人牵着手。黎却雨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送给晓雨,也送给所有爱她的人。谢谢你来过,谢谢你教会我们,爱可以比记忆更长。”
林迟风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会喜欢的。”他说。
他们带着小册子又去了一次墓园。这次是傍晚,夕阳正好,把整个山坡染成金色。
黎却雨把小册子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不会被风吹走。
“晓雨,”他说,“这是我和迟风一起做的。里面有你的照片,你的信,你的画。还有一些我们想对你说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谢谢你当年那么努力。谢谢你在天上还看着我们。我们会好好的。替你多看,多听,多活。”
林迟风在旁边,轻轻念了一首诗——是林晓雨以前最喜欢的那首,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晓雨,”最后他说,“哥做到了。哥和小雨姐在一起,很幸福。你在天上,也要幸福。”
风吹过来,松针轻轻晃动,像是回应。
黎却雨抬头看天。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燃烧的棉絮。
他想起那句话——裂痕处,光进来。
林晓雨,就是一道裂痕。但她留下的,全是光。
---
晚上回家,黎却雨在日记里写下:
“6月30日,晴。
今天终于见到了林晓雨——虽然是在墓前。她比照片上更瘦,但笑容一样灿烂。
我看了她写的信,画的画,还有那最后一张纸条。她说让我们替她多看、多听、多活。
我会的。
因为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
林迟风说,她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我说,以后我们替她疼。替她笑。替她好好活着。
小册子做好了,放在她墓前。希望风不要吹走,雨不要淋坏。如果坏了,我们就再做一本。
晓雨,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知道,爱可以比记忆更长。”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在床边等他,伸出手。
“过来。”他说。
黎却雨走过去,钻进被子,被他抱住。
“林迟风。”他在黑暗里叫他。
“嗯?”
“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裂痕处光进来,说的不只是我们。”黎却雨说,“还有晓雨。她是裂痕,但她也是光。”
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
“嗯。”他说,“她一直是。”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什么歌。
黎却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
梦里,他看见林晓雨。她站在一片光里,笑着朝他挥手。
“小雨姐,”她说,“谢谢你们。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然后光越来越亮,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黎却雨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但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告别,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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