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抱着一堆病历档案，跟在人事科小姑娘的身后，走在医院狭窄拥挤的走廊上，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调来云和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第八天。从繁华大都市到边境小县城，从三甲医院到县城医院，听起来像是贬谪，但这却是他主动请缨过来的，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这里才是他的避风港。

　　“顾医生，您看看这间办公室还成么。”人事科的小姑娘红着脸帮他把手里那一大堆病历档案一一放在了书桌上，“我们这边的条件实在太过有限，比不上您以前的大医院。但好歹还是给您腾出了一间独立办公室，还请您多多包涵。“

　　顾魏推了推眼镜，温和地冲她笑笑：“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之前跟王医生共用一个办公室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怕病人一多显得太挤，会打扰到王医生。“

　　小姑娘被他的笑晃了眼睛，连忙道：“咱们这医院是几十年前修的老楼，以前修的房子房间空间都很小，两个医生共用一间诊室本来就很局促，再加上病人确实更显拥挤。而且您跟王医生又都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医生，来找你们看病的病人每天都排长龙。”

　　顾魏听她用“头牌”来形容，感觉像是在形容古代青楼里的花魁似的，忍着笑握拳遮住嘴干咳了两声。

　　小姑娘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用词好像不太恰当，就红着脸忙道：“那顾医生您先忙着，我就不打扰您了，我也该去忙我那边的事儿了。”她话一说完，就赶紧害羞地转身离开了。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顾魏一人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之所以不顾家人的反对和老院长的挽留，放弃上海大好的前程，坚持要跑到云南这座边境小县城里来，主要是因为他没法再在上海待下去了，因为他无法跟父母和旁人解释，他为什么要跟校校离婚。

　　当校校那晚哭着跟他说，她真的受够了的时候，他只能无声地听着，甚至都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去安慰校校或为自己辩解什么。因为他清楚校校所谓的“受够了”指的是什么？是受够了他每天刻意加班到深夜；受够了他在结婚纪念日故意找借口爽约，也……受够了他在床上的冷淡……

　　当校校每次问他“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与爱不爱无关，而是他根本给不了校校想要的正常婚姻生活。

　　顾魏觉得他是喜欢过校校的，至少比起高浠来，他对校校更有感觉。

　　当年父母更想要的儿媳妇其实是高浠，不论是身份、学历，还是职业、相貌，他俩在医院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而且大家都知道高浠喜欢他。

　　可他不想再娶一个跟自己哪哪都很像的女版顾魏，所以当犯着傻气从天而降的校校，用各种奇葩行为出现在他眼前时，让他莫名感到新奇，也让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趣。

　　所以，当在父母频频催婚的情况下，他觉得如果硬要找个人过一辈子的话，那至少得找个有趣的伴儿才不至于让自己这一生过得太无聊。

　　可直到……新婚夜那晚。

　　当校校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红着脸对他说“顾魏，我准备好了”的时候，他也准备好了——

　　他准备跟笑笑道歉。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没反应……

　　起初，他们以为是初夜太过紧张所致，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试了很多次，他甚至偷偷去医院查了激素水平，可显示一切正常。

　　正常？

　　那为什么，当校校穿着性感睡衣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在他怀里撒娇撩拨时，他心里只有“真好看”的欣赏，却没有“想要”的渴望？

　　最终，矛盾爆发在那个雨夜，校校发现了他电脑上的搜索记录：【对妻子没有欲望是怎么回事】。然后校校哭着摔门而去，她以为他并不爱她，甚至后悔选择了她而没有选择高浠。

　　他没有跟着追出去，只是傻傻地坐在黑暗里。方才他将校校精致妆容下难言的悲恸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她的表情、她的想法，却看不清他俩的未来。他知道他应该跟着追出去，可追出去把人找回来，也不过依然是原地踏步的状态，不会有任何新的进展。

　　而就在这时，窗外闪过的一道闪电也让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幕大学时某个短暂的瞬间——在一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夜晚，被淋得湿透的他和室友一起跑回宿舍更衣。当他脱掉衣服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室友赤果的身上有被雨水滋润的光泽，还有几滴水珠在那漂亮的六块腹肌上缓缓向下滑行，那荷尔蒙爆棚的画面，顿时让他觉得口干舌燥……

　　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是羡慕，羡慕自己没有那样健美的身材，可现在他却突然福至心灵。

　　原来那不是羡慕！而是渴望。原来他不是没有yu望，而是要分对象！原来这是一个一直被他忽视，如今却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当他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后，就必须去面对和解决，这就跟他通过手术从病人的身体里切除掉有害病灶是一样的道理。毕竟他跟校校的一生还这么长，他希望他和校校都能“健健康康”。

　　所以，校校既然说受够了，那就不要再受好了，这样对两个人来说都是解脱，他总不能为了世俗的眼光去耽误人家一辈子。

　　于是他在校校回来后主动提出了离婚，并跟校校解释了是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只是没有说明是性取向问题），校校当时的反应很是震惊。不过也是在那时，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校校对自己的爱，因为校校说愿意陪他一起治疗不怕等，也说万一还是不行，他们可以造个试管婴儿。

　　可校校越是爱他，他就越是不能辜负这份深情厚谊，毕竟两个人的结合是一辈子的事，尤其X生活在夫妻关系里还占了很大的比例。一年两年尚能支撑，那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不能自私地让一个女孩子将最好的年华都浪费在他这里。如果自己是真心为校校好的话，那就该放手让校校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幸福。

　　于是他硬着心肠否决了校校想要继续试一试的提议，用最真诚的方式让哭得泣不成声的校校同意了离婚。离婚后，因为不想跟亲戚朋友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离婚的原因，所以他将自己彻底流放到了这个边境小县城，眼不见心不烦。

　　“顾医生？”这时推门而入的护士将他拉回现实，“外面有个病人，是禁du大队的副队长，也是我们这儿的老熟人了。他有老胃病，但总不好好看病，每次都让医生给他开止疼药，拿了药就跑。今天王医生不愿意给他开，坚持让他住院观察治疗，他就说要换个医生给他看病。要不……您给他瞧瞧？”

　　护士直觉温柔的顾医生定能降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医生的陈警官，因为他们医院最怕打针的小娃娃只要见了顾医生后，都不怕打针了。

　　顾魏闻言，笑着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病历本：“好，你让他进来吧。“

　　护士出去后，诊室的门很快又被推开，顾魏的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穿着黑色T恤，肩膀很宽，腰却窄，腿很长。

　　顾魏的目光在男人的身上停留了0.5秒，说了声“坐”以后，就垂下眼眸翻看起手里的病历来，“请你说一下你最近犯病的频率和具体症状。“

　　“我就是胃偶尔会突然犯疼，疼起来的时候就像要人命似的，但疼过那一阵儿就又屁事没有。

　　我之前做过胃镜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的问题，但吃了胃药又没什么用，该疼它照样疼。可是我因为工作原因，根本没时间住院，但它痛起来的时候又很影响我工作。所以医生，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开一些止疼片，等我以后有假了，再来医院找你们帮我调理，您看行不行？”

　　顾魏听了男人的话后，吃惊地抬头看向男人，不遵医嘱得这么理直气壮、还头头是道的病患，他还是第一次见。

　　结果他这一抬头才注意到眼前的病患长着一张极为帅气的脸，不是浓眉大眼的那种好看，是阳光里透着点痞气甚至还有几分奶气的帅气。男人鼻梁高挺，嘴唇有点干燥起皮，估计经常用牙咬。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虽然不大但很亮很犀利，此刻正带着审视的意味，在上下打量着自己。

　　“你就是那位从大上海过来的专家？”男人坐直了身子，眉头轻蹙，“竟这么年轻？”

　　“年龄和医术不一定成正比。”顾魏听了男人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评语后，亮出了医生该有的威信，“姓名？”

　　“陈宇。”

　　“年龄？”

　　“二十六。”

　　“病史？”

　　“老胃病，三年了。“陈宇揉着胃部，“吃点凉的、辣的，或者饿过头了，就会疼得抽抽，麻烦医生帮我开止疼药开最强效的那种。“

　　顾魏不为所动，他看着陈宇按在胃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是握枪的手。

　　“陈警官，止疼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顾魏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我建议你住院做个深度的检查，看看有没有溃疡或者糜烂。“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没有时间。”陈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们队里忙，三天两头出任务，哪有空住院？“

　　“那就调整饮食，规律作息，戒烟戒酒。”

　　“你让警察规律作息，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顾魏抬眼看陈宇，陈宇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挑衅，像是故意要为难他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医生。

　　两人对视了三秒后，顾魏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有点无奈的、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还很任性的孩子的笑。

　　“陈警官，”他说，“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缉du警因为不够重视，生生将小胃病恶化成胃癌的吗？”

　　陈宇愣了一下。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只有真正的敬畏死亡，才会获得在死神的镰刀上跳舞的资格。如果你真的深爱你的这份职业的话，就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是么？

　　你要知道：如果胃黏膜长期受损，就会导致幽门螺杆菌感染，再加上你们作息长期不规律、精神压力又大，癌变几率就会是普通人的五倍。所以我劝你还是别不把小毛病当成回事，如果等它真的变得严重了，那你后悔也就来不及了。”顾魏说话的同时，在处方单上刷刷刷地开好了药，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和处方单、病历本一起推了过去，“这名片上有我的私人电话号码，你如果确实没时间住院，没问题。但我建议你每周至少来我这里复查一次，我可以教你一些缓解疼痛和如何养胃的方法。

　　另外特别说明：我不会额外收取你的诊疗费，你也不用提前预约挂号。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找我就行，就算是我对人民警察致以崇高的敬意好了。”

　　陈宇看着桌上的名片，又抬眸看向顾魏。

　　这人不一样。

　　以前的医生要么开一堆检查单让他做各种检查，要么苦口婆心说教，要么干脆给一堆胃药打发他。但这个顾医生，明明看出了他在故意刁难，却还是温和地、坚定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同时也让他没办法拒绝。

　　“……谢了。”陈宇拿过名片、处方单和病历本，“顾医生是吧？我记住了。”

　　见他起身要走，顾魏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陈宇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顾魏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杯，往里面倒了点东西后，再倒上热水搅了搅，这才把杯子递给他：“我调了点葡萄糖水给你，可以缓解你胃部的疼痛并帮你补充能量。你脸色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差，还是先喝了这个再走吧。“

　　陈宇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顾魏的手，虽然凉凉的，但很软。

　　喝下暖暖的葡萄糖水后，陈宇觉得：自己的胃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