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水泥地上的节拍器,不快,但一步比一步压得人心口沉。桥洞外那片黑,被路灯忽明忽暗的光撕开一道口子,五道人影已经走到入口边缘,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岑晚晚没动。
她动不了。
右眼尾的胎记烧得不像话,热劲儿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耳朵抖得控制不住,像有根线被人扯着来回拉。她死死抱着那口铁锅,锅底还烫手,刚才那一敲,余震还在锅壁里嗡嗡打转。
燕九卿站在她前面半步,左手缠着的布条早就湿透了,血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没去擦,也没再看外面的人,只盯着她,眼神有点飘,像是在躲什么。
“后撤。”他低声道,声音哑,“别愣着。”
“我动得了早抡锅铲了。”她咬牙,嗓音发紧,“你当我在这儿晒月亮?”
他顿了一下,想伸手拉她,可手刚抬起来,就听见锅里“滋”了一声。
不是响,是那种油遇高温才有的爆裂声。
两人同时低头。
锅底铭文原本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现在突然亮了,不是一闪而过,是整条纹路从根部开始泛光,金红交杂,像活过来的血管。那光顺着锅壁往上爬,最后停在锅心位置,扭曲几下,拼出一行字:
**献祭亲子,可启永生宴**
岑晚晚呼吸一停。
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炸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接近我是为杀人祭锅?!”
燕九卿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三秒,五秒,十秒过去,桥洞外的脚步声都停了,外面那五个人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往前。可他还是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吼出来,手一抖,锅差点脱手,“你割自己血点这破锅,带我来这儿,一句一句逼我信你,结果就是为了等这句?‘献祭亲子’?你是要我死是不是?你女儿还不够,还得再杀一个?!”
他闭上了眼。
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任务高于一切。”
空气凝住了。
不是因为外面那些人,不是因为锅里的光,是因为这句话。
岑晚晚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抠着锅柄,指节发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替她挡醋钉、流着血说“灶火别灭”的男人,现在站在这儿,闭着眼,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报告。
“任务?”她冷笑,声音发颤,“你哪来的任务?谁给你的?你知不知道‘亲子’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你亲生的也算?还是随便抓个小孩凑数就行?”
他没睁眼。
也没反驳。
血从他手腕的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好。”她忽然不吵了,声音低下来,冷得像冰,“那你告诉我,这锅是谁留的?我妈?你老婆?她也是这么被献祭的?你们守灵人就这么玩的?爹妈拿孩子换饭吃?”
他睫毛颤了一下。
但还是没睁眼。
“你闭什么眼?”她往前一步,锅铲抵地,“你不敢看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会问,明明知道这字一出来我就不会再信你,你还让它显?你还站在这儿装深沉?”
他终于睁开眼。
银灰色的瞳孔,没什么情绪,也不闪躲,就那么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恨。”他说,“但我必须确认你能不能承受。”
“承受什么?承受你拿我当祭品?”
“承受真相。”他声音很平,“这锅不是我放的,铭文也不是我写的。它认的是血脉,不是人。”
“少来这套!”她打断,“你二十年不来见我,现在突然冒出来,帮我打架、查录音、割自己血,图什么?就为了等今天?等这行字亮了,好让你名正言顺把我推上去?”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腕上渗血的布条,又低头看了眼锅。
“如果你不信,可以走。”他说,“现在就能走。外面那些人不会拦你。”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不拦我?你不追我?你不怕任务失败?”
“我不会拦。”他声音低下去,“但我也不会改。”
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真行。任务高于一切,亲情狗屁不是,对吧?你他妈根本就没当我是人,从头到尾,我就是个——”
“容器。”他接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铁锤。
岑晚晚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脸,刀疤、眼袋、发白的嘴唇,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她突然觉得恶心。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喉咙发苦。她抱紧锅,像是怕自己松手就会吐出来。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声音哑了,“等外面那几个机器腿进来,你把我按地上,念段咒语,让我‘自愿献祭’?还是直接割脖子,省事?”
他没答。
桥洞外,那五道人影依旧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风从桥底穿过去,带着一股铁锈和湿泥的味儿,还有点淡淡的血腥。远处车流的声音断了,排水管也不滴水了,整个世界安静得离谱。
只有锅还在烫。
铭文的光没灭,那行字悬在锅心,像刻进去的一样。
岑晚晚低头看了眼。
“献祭亲子,可启永生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总在深夜熬东西,不让看。她说“守住锅”,她一直以为是别把摊子丢了。结果人家说的是命。
她抬手摸了摸右眼尾的胎记。
还在烧。
但她不怕了。
她把锅慢慢放下,放在碎石堆上,动作很稳。锅铲插进腰间调味瓶的夹缝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直起身,看着燕九卿。
“你听着。”她说,“我不是容器,也不是祭品。我是岑晚晚,我妈叫岑晚照,我爸——”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冷笑,“算了吧,我爸早死了。”
他想开口。
她抬手制止:“你别说‘我也是为你好’这种废话。你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等到现在才说。你要是真当我是女儿,就不会说出‘任务高于一切’这种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可以继续你的任务。”她说,“但别拉着我。我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朝桥洞另一头走。
三步,五步,她没回头。
直到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她停下。
回头。
燕九卿跪在了地上,左手撑着水泥地,右手还抓着那把小刀,刀尖插进裂缝里,像是借力撑住自己。血从他手腕狂涌,浸透布条,顺着指尖滴落。
“你干嘛?”她皱眉。
他抬头,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但眼神没变。
“我不能让你走。”他说,“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他们不会放过你。”
“谁?”
“守灵人。”他喘了口气,“还有食盟。你觉醒那天起,名单上就有你。我不是唯一想用你的人。”
她冷笑:“那你呢?你不是也想用我?”
“我想护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更想完成它。”
她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尖石头,走到锅边,对着铭文狠狠划下去。
“嗤”一声,火星溅起。
那行字晃了晃,光弱了一瞬,但没消失。
她又划一下。
再一下。
锅底被刮出几道深痕,铭文扭曲变形,但那几个字还在,像是长进了铁里。
“没用的。”他低声说,“它认的是血脉,不是锅。”
“我知道。”她扔掉石头,直起身,“但至少我知道你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
他没反驳。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桥洞另一头是条废弃的排水道,黑漆漆的,尽头有微弱的光。她一脚踩进去,脚底传来湿滑的触感,鞋底沾了泥。
走了五米,她停下。
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跟来,我就把这锅砸了。就算它是传家宝,就算它能开什么永生宴,我也砸。”
身后,寂静无声。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排水道的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一只手插进厨师服口袋,摸到一瓶辣椒粉,紧紧攥住。
另一只手,还在抖。
但她没停下。
桥洞里,燕九卿依旧跪在原地,左手血流不止,右手抓着刀,盯着那口被刮花的铁锅。
铭文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像心跳。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