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一场在为某罕见病儿童基金会筹款的慈善拍卖会预展举行。与之前画廊或沙龙的私密不同，这场活动规模更大，汇聚了上海滩商界、文化界众多名流，镁光灯和社交媒体的关注度也更高。边家作为主要赞助方之一，举家出席。

郁戈羽同样在邀请之列。他本可推拒，但郁秀薇刚到上海，正急于扩展社交圈，执意要他陪同出席。“这种场合，郁家的继承人必须露面，这是姿态，也是责任。”郁秀薇在电话里这样说。郁戈羽明白，这同样是祖母的意思。

他到场时，预展已开始。水晶灯下，衣香鬓影，筹交错。他很快被几位熟识的商界前辈围住，话题自然离不开当瑞集团的动向和华东区的并购案。他礼貌而疏离地应对着，目光偶尔掠过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边家的人。

边承阳和沈颂正与基金会负责人交谈。曲娜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礼服，挽着一位年轻男士的手臂，在几幅展出的画作前流连，笑声清脆。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边香。

她今天穿着一身蓝色的及膝小礼服，头发盘在低处。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果汁，微微垂着眼，站在一尊展示的现代雕塑旁，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就在他目光掠过她，准备移开时，变故陡生。一位穿着昂贵西装、有些微醺的中年男士，端着酒杯，步伐略显踉跄地走向边香所在的角落。他似乎是某家小公司的老板，此人风评一般，以爱在酒桌上劝酒和言行略显轻浮著称。

刘总显然是注意到了边香的孤独，也可能是酒精壮胆，他径直走到边香面前，挡住了她看向窗外的视线。

“边小姐？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他的声音有些大，带着酒气和过分的熟络，“怎么不去跟大家聊聊？来来来，我敬边小姐一杯，祝边小姐和江公子……”他说着，就要用自己的酒杯去碰边香手里的果汁杯，身体也靠得有些近。

边香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抵住了冰凉的雕塑基座。她抬起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抗拒，嘴唇动了动，却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她想摇头，想避开，但长期被驯化的礼貌，让她僵在原地。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看了过来，但大多只是瞥一眼，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没人上前解围。在这种场合，一个单身、即将订婚的富家女，被一个喝多的中年男人稍微纠缠一下，似乎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郁戈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不喜欢这种场面。正当他考虑是否要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一个商业话题引开那位刘总时——

边香身上的气场，变了。

那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仿佛一层无形的冰壳瞬间覆盖了她刚才的惊慌脆弱。她原本微微瑟缩的肩膀挺直了，低垂的眼睫抬起。

眼神变了。

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讥诮。像是猎人准备切割什么东西。

她没有推开凑到眼前的酒杯，而是稍稍抬高了手中的果汁杯。

然后，手腕极其自然又突兀地一倾。

整杯橙黄色的果汁，一滴不漏，全部泼洒在了刘总那件看起来价值不万的西装前襟上。

“哗啦——”

液体浸湿深色面料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一刻，却像按下了静音键。附近几个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刘总完全懵了，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胸前一片狼藉，酒意都醒了大半。

单于奥滋轻轻“呀”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不好意思哦，刘总。您靠得太近，吓到我了。我手一滑，没拿稳。”她歪了歪头，眼神像打量一件垃圾一样扫过他湿透的衬衫和西装，“不过，您这身衣服……料子好像不太防水呢。下次选衣服，可要挑好一点的呀，不然多丢人。”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组合起来却像淬了毒的针。

刘总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当众泼饮料、还被嘲讽衣着，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想发怒，但对方是边家小姐，即将联姻江家，他得罪不起。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女孩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失手的歉意，而是近乎享受的恶意。

“你……！”刘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怎么了？”单于奥滋向前逼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确保周围最近的两三个人能听见，“刘总，您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祝我和江公子？不如我先祝您吧……祝您公司上个月那份有问题的质检报告，永远不要被您的客户看到，好吗？”

刘总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仿佛见了鬼。他公司那份压下的质检问题，是极隐秘的商业危机，这丫头怎么会知道？！是边家？还是江家？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被羞辱的愤怒。

“我帮你保守秘密，怎么样？你觉得我善良吗？亲爱的。”单于奥滋欣赏着他惨白的脸色，捂嘴笑了起来。

她将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雕塑基座上，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根本没有沾到果汁的手指。

然后，她转过身。

这一次，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几步之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郁戈羽脸上。

和上次在沙龙匆匆一瞥不同，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个沉默旁观的男人。英俊，矜贵，带着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扬起下巴，对着郁戈羽，露出挑衅意味的表情。

那表情转瞬即逝。随即，她脸上的冰冷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挂上了一层淡淡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用一句话就捏住别人七寸的女孩从未存在过。她甚至对郁戈羽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迈着一种轻盈的步子，穿过有些安静下来的人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留下刘总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灰败，面对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狼狈不堪。很快，有机灵的侍者上前，试图引他去处理。

郁戈羽站在原地，表情凝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打击精准，且完全不在乎场合和后果。

“……像个…什么都不怕的小孩子。”

且似乎对他这个旁观者，有着微妙的展示欲。

大约二十分钟后，郁戈羽借口透气，离开了宴会厅主区，走向相对安静的酒店长廊，准备去露台抽支烟。

经过一个紧急出口附近的拐角时，他听到安全通道门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细微的、牙齿打架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安全门，露出一条缝隙。

昏暗的楼梯间里，感应灯发出苍白的光。

边香背对着门，蜷缩在楼梯转角下方的阴影里。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裙摆蹭到了灰尘也浑然不觉。她在发抖。

她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阻止喉咙里可能溢出的呜咽，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郁戈羽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

他看到她颤抖着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没有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然后，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听见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那一刻，郁戈羽清晰地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正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着，而现在的她无力挣脱。

他轻轻关上了安全门，将那幅令人心碎的画面隔绝在身后。背靠着门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