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原野不愿多说，黎暗也没追问，两人相对而坐，吃起了东西。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些虫鸣鸟叫的声音。黎暗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不自在。

　　“你是老师？”黎暗伸手理了理捏着的汉堡，试探性的开了口。

　　“不是。”原野答得很快。

　　“哦，我昨天听那个租房的叫你老师，我还以为......。”

　　“他们都这么叫我，我也就习惯了。”原野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和。

　　“我是研究植物的。”

　　“哦。植物学家。”黎暗仿佛自我肯定般的顾自点了点头。

　　“算是吧，你呢？”原野停了下来，拿着汉堡看着黎暗。

　　“平面设计。”黎暗说得又轻又快，生怕别人听清楚似的。

　　“我不太了解，平时会很忙吗？”原野又咬了一口汉堡。

　　“嗯。”

　　黎暗不知道该怎么和原野解释那些昼夜颠倒的生活，稀奇古怪的客户，还有各种勾心斗角的甩锅。

　　“那正好在这里休息下，给自己放个假。”原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朝黎暗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嗯。”黎暗握着汉堡，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原野把空了的盒子和包装纸装进了塑料袋，又用刚才擦了嘴的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子。

　　“就......随便看了下。”

　　黎暗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伸手把塑料袋拿了过来。他把包装纸放进了里面，然后也拿过一张纸，擦了擦桌子后，整个把塑料袋系上，放在了自己脚边。

　　“我去烧点儿水喝。”

　　原野站起来，伸手提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往厨房去了，黎暗看着他的背影，烦躁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工作的年限虽然不长，但遇到的客户却是“千姿百态，独一无二”，可就算是这样，黎暗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两军交战，对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他就已经快要丢盔弃甲了。

　　烧水壶响起鸣叫声，原野把一部分开水倒进了旁边的暖水壶里，又从煤气灶上方的木柜子里拿了两个碗出来，分别倒了些进去。黎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轻车熟路地做完一切，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个植物学家。

　　那是多么优雅的一个职业，徜徉在植物的世界里，那些叶片，那些种子，茜草花卉，枝繁叶茂，蜿蜒缠绕出一个有时候连时间也无法过问的纯粹奇妙却又姹紫嫣红的世界，如果真要打个比方，他就应该像是四季里的盛夏，热烈鲜活又带着令人无法企及却又发疯般着迷的性感。

　　又等了一会儿，原野见碗里的水温度差不多，端着从厨房里出来。黎暗伸手接过一碗，两人一前一后坐回了刚才的小圆桌前。夜愈发深了，晚风伴着丝丝凉意从院门口吹了进来，原野借着走廊上有些昏黄的灯光看着黎暗，然后轻轻开了口。

　　“剩下的水我装暖水壶里了。”

　　“嗯。”黎暗端起碗埋头喝了口水。

　　“你.....用手机吗？”原野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迟疑。

　　“嗯？嗯，用的，只是没电了。”黎暗这才想起从昨天起就没电被塞进了行李箱的手机。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事，你联系我。”原野这才伸手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递了过去。

　　“哦，好。”黎暗伸手接过，见上面用黑色的铅笔字写着两行字，上面那行是电话号码，下面是他的名字。字很好看，给人一种自然舒展的感觉，就像是质感海报上必不可少的落笔。

　　“等手机充上电，我给你打。”黎暗把便利条放进衣服的口袋里。

　　“嗯，别忘了。”原野轻轻嘱咐，随即又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

　　“那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原野站起来，把椅子往圆桌底下靠了靠，“带你去转转，顺带买些生活用品。”

　　“......好。”黎暗也站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椅子的靠背。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原野弯腰拿起黎暗脚边的塑料袋，朝他点了点头，又从裤兜里掏出个胡萝卜长短大小的电筒，打开来，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黎暗转头想进屋，却看到门口的墙角下还放着个直立的浅褐色纸袋子。他以为是原野忘拿了，便弯腰提起来想要追出去给他，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了。

　　纸袋里放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块长条形的面包，另一个是一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黎暗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将自己的脸深深藏进了走廊里昏黄灯光下漆黑的阴影里。

　　一夜辗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黎暗才堪堪睡了过去。原野到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半了，他把车停在坡底下，一路走了上来。早上的阳光很好，从不远处的高山背后洒下来，像是金色的泼墨般，唤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小镇。

　　天气渐暖，院门口李子树的绿芽越来越长，原野伸手弯下一根树枝，看了看枝条的情况，又轻轻放了回去。他走到大门口，伸手拍了拍门，然后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顿了顿，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走廊上昨晚搬出来吃东西的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已经收了回去。他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到了黎暗睡着的房间门口。人似乎还没起床，原野透过灰扑扑的窗户玻璃往里瞧了瞧，一眼就看到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的黎暗。

　　他顿了顿，从堂屋里搬出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坐下了。于是等中午十二点多，黎暗睡醒起来打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被笼罩在阳光下的原野。

　　“醒了？”原野站起来，转身看着黎暗，声音还是一惯的温和。他今天穿着一件哑白色圆领上衣，底下是一条黑色带包的休闲裤，加上白色的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又舒适平和。

　　“嗯。”黎暗有些不好意思的扫了扫原野胸前依旧插着两支笔的口袋，明明昨晚说好的时间，却因为自己的情绪又让他等到了现在。

　　“睡得好吗？”原野提起椅子，把它放在了走廊的柱子旁边。

　　“挺好。”黎暗下意识撒谎。

　　“那就好。”原野扫了眼他眼下的乌青，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洗漱完就出发吧，正好去镇上一起吃顿饭。”

　　原野本想说就当是欢迎黎暗来这里，可转念又想到自己昨天因为实验室的事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提起反而怪怪的，就又伸手把刚才放在走廊柱子旁边的椅子提进了堂屋。

　　很快黎暗便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他工作的时候省吃俭用很少买衣服，身上之前穿的那套，还是因为要参加公司年会。

　　原野见黎暗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他，两人也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的出了门。临近中午，街上除了外地来的游客，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吃东西的地方。原野把车停在一条向上的断头路上，带着黎暗往镇子中心走。

　　来之前黎暗其实也大致看过这里的介绍，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真正踩着街上石板，看着各处游人的时候，黎暗的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感慨。原野带着他穿过中心的街道，又拐了个弯，在一条下坡路靠右边角落的地方，停了下来。

　　“常来的店，干净味道也不错。”原野伸手推开了门，黎暗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江磊饭店，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真丑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江磊饭店店面不大，长方形，两头窄，两边宽，左右各摆着几张桌子。原野见靠右边的人多些，顿了顿，选了张左边靠近收银台前的桌子坐了下来。桌面是玻璃的，底下压着菜单，原野拿起桌上放着的玻璃水壶往面前两个小水杯里倒了些水，端起其中一杯放在了黎暗面前靠右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