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毓愕然,抬眼正与沈彦相撞;眸眼幽深,笑意泛泛浮于表面,却是审视。
“美人。”
---
入云峰·书斋
是夜,蝉声不绝。
按理一旬要抄七篇经文,师父会查。但他今日不在,自然拖到最后一夜才补。
门外织翠放哨,那小丫头被她用一包糖收买,如今已是心腹。宋毓托腮望着窗外,月色如水,淌入屋内;烛火摇曳。已过大暑,夜里依旧闷热,她眼皮渐沉,昏昏欲睡。
似睡非睡间,忽闻窗外“吱呀”一声。
有人翻窗!
宋毓猛地惊醒,反手抽出枕下匕首。师父常说山里有贼,落草之人被饥荒所迫,为一口饭能杀人。今夜不会真让她撞上了吧?
她吹灭蜡烛。屋内骤暗,一道黑影倚窗而立,月光映出半边侧脸——
眉眼含笑,鹤势螂形,一袭鲜衣,青丝高束,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
这么俊俏的贼?
腰间玉牌隐约可见“镇北侯府”字样。侯府的人?这气派,怕不是那位名动京城的沈小侯爷?
她听下山的小丫鬟说过,镇北侯府世代戎马,老侯爷战死沙场,独留一子,年纪轻轻便承袭侯位——沈彦。
正想着,沈彦已从窗檐跃下,落地无声。宋毓足尖轻点,刀已抵住他脖颈。沈彦不躲反笑,眼里透着几分玩味。他身形忽然一错,使了个漂亮的“流云拂月”,肩臂撞向书桌!
书卷哗啦撒了一地,青瓷花瓶应声而碎。
宋毓气血上涌,匕首反握刺去!沈彦两指夹住刀刃,同时向门外使了个眼色。
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织翠压低的提醒:
“小姐!仙长回来了!”
沈彦眯起眼,眸中流光潋滟,终于开口:“现在怎么办,美人?”
宋毓咬牙,心一横,猛地攥住他腰间玉带,用力向后一拽!
“砰——!”
门被撞开。织翠正趴在地上,死死抱住抱素山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仙长!您不能进去啊!您进去了,我就要被小姐打死了!我还年轻,不能死啊——!”
山人扶额,忍怒道:“织翠,你给我起来看看,小夭人呢?”
织翠哭声戛然而止。
小姐呢?
---
衣柜里。
宋毓与沈彦几乎贴在一起。她死死捂住他的嘴,刀抵在他腰侧,凑到耳边恶狠狠道:
“别动。”
少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沈彦微微一僵。
黑暗中,她捂着他嘴的手心微潮,能感到他平稳却略快的呼吸,隔着薄衫,甚至能感知彼此的心跳。
门外,山人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带着审视的沉默。织翠磕磕巴巴道:“小、小姐可能去后山沐浴了……”
柜内空间太小,宋毓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胸前。沈彦垂眸,隐约可见她绷紧的下颌,轻颤的眼睫。他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未被制住的左手悄悄动了动,指尖绕上她散落的一缕青丝。宋毓察觉,刀尖向前送了半寸。
沈彦反而笑了,就着她捂嘴的力道,极轻地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烫过她掌心。
宋毓耳根烧起来,又羞又怒。这登徒子!
门外山人道:“这碎瓷怎么回事?这书……”
话音未落,忽闻破空之声!
“嗖——!”
一支羽箭穿透窗纸,钉在梁柱之上,箭尾白羽犹自颤动!
抱素山人神色骤变,身形一闪已至窗前,目光扫过夜色,沉声道:“织翠,守好此处!”话音未落,人已越窗而出,追入山林。
织翠吓得瘫坐在地,半晌才哆嗦着爬起来,关上门,颤声道:“小、小姐……仙长走了……”
柜内,宋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长出一口气,正欲推开柜门,却发觉双腿早已麻透——方才太过紧张,血脉不通,此刻一松,竟是半分力气也无。
柜门推开,她身子一歪,竟拽着沈彦一齐滚了出去!
“哎——!”
意料之中的碰撞并未出现,反而先贴上一抹柔软,似一潭春水,澹澹流动,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宋毓一个激灵,慌乱间抬眼,正撞上沈彦惊愕的目光。
良久,沈彦缓缓开口:
“美人还不打算起来?”
宋毓双颊微泛起丝丝红晕,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双腿弯曲夹住他腰身,另一只手撑地以保持平衡。硬生生弄了个对方动弹不得,自己反倒贴得更近了——隔着薄薄布料,甚至能感到他猝然加快的心跳,再往下……
沈彦自诩一招胜千招,这次却没有防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急了眼的小狐狸张牙舞爪扑了上来。她很瘦,却不是病态的瘦,而是独有的纤细匀称,至少该有肉的地方一处没少。此刻贴得这样近,少女独有的柔软触感透过衣衫传来,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禁喉结微动。
“你、你往哪儿看呢!”宋毓察觉他目光下落,恼羞成怒。
沈彦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美人这般投怀送抱,本侯若不多看两眼,岂非不识抬举?”
“谁投怀送抱了!”宋毓咬牙,“我是腿麻!”
“腿麻还能夹这么紧?”
宋毓气结。这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她正要反驳,忽听窗外又一阵风过,枝叶沙沙作响。她脑中灵光一闪,冷笑一声:
“方才那箭,是你的人吧?”
沈彦挑眉,没有否认。
“故意引走我师父,好脱身?”宋毓眸色渐冷,“沈小侯爷,大半夜翻窗入室,又派人放箭,你想做什么?”
沈彦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深:“美人心思转得倒快。”
“少废话。”宋毓手上加了力道,“说清楚。”
“说什么?”沈彦任由她压着,竟还惬意地调整了下姿势,“说本侯是专程来看美人的?还是说……本侯想看的美人,此刻正骑在我身上?”
宋毓脸腾地红了。
这人!
她气急败坏,偏偏腿还麻着,起不来。沈彦偏还嫌不够,慢悠悠补了一句:
“美人生气的样子,倒是比冷着脸时顺眼多了。”
“你——!”
宋毓彻底恼了。她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反手往下一探——
沈彦脸色骤变。
“美人!”
宋毓握住那要命之处,笑得眉眼弯弯,偏那笑意冷飕飕的:“沈小侯爷方才不是话多得很么?继续说呀。”
沈彦僵住,一动不敢动。他素来纵横花丛,何曾被人这般拿捏过?偏偏这小狐狸手劲不小,半点不含糊。
“……放手。”他声音哑了三分。
“不放。”宋毓凑近,吐气如兰,“方才不是叫我美人么?再叫一声听听?”
沈彦额角沁出薄汗:“……宋毓。”
“嗯?”她手上紧了紧,“叫谁?”
“……姑奶奶。”
宋毓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敛了笑,凶巴巴道:“求饶就完了?你翻我的窗,砸我的瓶,派人射箭吓我师父,这笔账怎么算?”
沈彦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算?”
宋毓眼珠转了转,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狡黠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很简单。”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你只能叫我夫人。”
“只能娶我当你的妻子。”
沈彦瞳孔微震。
宋毓退开些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还稳稳握着那要命之处:“答不答应?”
“……你这是逼婚。”
“嗯,逼的就是你。”宋毓歪了歪头,“沈小侯爷,你说……若我现在喊一嗓子,说我抓了个采花贼,你明日会不会名动京城?”
沈彦盯着她,眸光幽深难测。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与先前不同,不再是玩味,不再是戏谑,而是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夫人。”
宋毓一愣。
“叫了。”沈彦望着她,声音低缓,“现在可以松手了么,夫人?”
宋毓脸上烧得更厉害,却强撑着不肯露怯:“这还差不多。”
她松开手,正欲起身,却忘了腿还麻着,刚一动便又软了下去,整个人再次扑进他怀里。
沈彦闷笑一声,抬手接住她,顺势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这般投怀送抱,为夫很是受用。”
宋毓推开他,耳尖红透,却嘴硬道:
“……闭嘴。”
沈彦借机一跃而起,抽走桌上的宋毓抄了半宿的经文,借力跃出窗外
“美人占我那么多便宜,那只经文,小爷我就笑纳了”
长街上,疯马早已脱力伏地,周遭人声窃窃,织翠攥着宋毓的衣袖低声急语,她却一句未曾入耳。
三丈之外,有人勒马而立。玄衣金冠,白马神骏,鞍韂极尽华丽,比起身后堪堪停稳的马车,倒更像他真正的威仪所在。
眉骨添了霜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像藏着未说尽的打量。
沈彦。
不,如今该称李岐。
三年。
足够一府覆灭,足够一人死里逃生,足够名动京华的沈小侯爷,改姓更名,成了如今人人敬畏的平西王。
北侯府功高震主,被陛下寻了由头满门抄斩,唯独他,以“大义灭亲”之名活了下来。
满京城都骂他心狠,卖父求荣。
只有她知道不一样。
知道他翻窗而入时的轻佻,知道他被她按在身下时的狼狈,也知道他最后望着她,认命一般,低低唤出一声——
“夫人。”
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而今,他是平西王李岐,她是常府避祸归来的表小姐。
宋毓指尖微蜷,面上却静如止水,只垂眸敛衽,轻轻一礼:“多谢公子相救。”
李岐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夜风里轻扬。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姑娘不必多礼。”他声线低缓,咬字却重,“本王的马惊了,险些伤及姑娘,该是本王赔罪才是。”
本王。
二字落进耳里,宋毓只觉刺心。
三年前,他还是镇北侯府那个会被她从衣柜里拖出来的小侯爷,眼底尽是无奈纵容。三年后,他改姓易名,成了天子亲封的异姓王,是养在宫闱里、人人称道的忠臣良将。
而她,也不再是当年敢以命相逼、放肆缠他的小狐狸,只是常府被遗忘多年的幺女,一身隐秘,悄无声息,重回永平。
“王爷言重。”宋毓抬眸,目光不闪不避,“马惊本是意外,王爷无恙便好。倒是车中之人——”
她淡淡扫过那辆歪斜的马车,“王爷不先照看一二?”
李岐未曾挪步,只望着她,笑意浅浮:“姑娘这般关心本王的人?”
“王爷说笑。”她神色平静,“民女只是担心,万一车中是宫中贵客,惊了圣驾,王爷怕是不好交代。”
李岐眉峰微挑,笑意深了一分,也冷了一分。
三年不见,这只小狐狸,牙尖嘴利依旧。字字句句,都在戳他如今身不由己的处境。
“姑娘多虑。”他侧身漫不经心瞥了眼马车,“车里是本王的人,惊与不惊,本王自会处置。”
话音落,他目光又落回她身上,自上而下,缓缓一逡巡,最后停在她覆面的轻纱上,似笑非笑:“倒是姑娘,深更半夜独行长街,就不怕再遇上什么‘意外’?”
宋毓心头一冷。
三年前他翻窗入山,是意外。今夜长街惊马,直冲她而来,也是意外。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镇北侯府三年前以谋逆满门抄斩,唯独他活了下来——不,是“大义灭亲”,揭发亲父,将功折罪,入宫受养,一步封王。
她在山中三年,听得最多的,便是他心狠手辣、替陛下扫清障碍的传闻。
他是陛下手中利刃,可利刃能活三年、活得这般风光,便绝不只是利刃那么简单。
而他今夜出现在这里……
宋毓心下警铃大作。
是冲她,冲常府,还是两者皆是。
“王爷教训的是。”她垂眸,姿态恭顺,语气却淡,“民女这便回府,不扰王爷处置。”
她转身欲走。
“且慢。”
李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扣住她的脚步。
“姑娘方才控马那几下,干净利落,倒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宋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那位故人,也擅使针,也爱装冷淡,也爱——”他顿了顿,声线里掺进几分意味不明的低笑,“往人跟前凑。”
织翠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位王爷说话,句句都绕着弯。
宋毓却听得明白。
他在逼她露馅。
逼她认,逼她慌,逼她落入他的局。
她缓缓回身,隔着轻纱与他对视,眸色静得像深潭:“王爷说笑了,民女一介布衣,怎配与王爷的故人相提并论。”
“不配?”李岐上前一步,距她不过三尺,“可本王看姑娘这双眼,越看越像。”
“像又如何?”宋毓不退反进,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轻而清晰,“王爷那位故人,是死是活?是恩是怨?”
李岐眼底笑意淡了一瞬。
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被她精准捕捉。
她唇角微弯,语气更轻:“若是死了,王爷对着一张相似的脸,该是伤情才是,怎还笑得出来?若是活着——王爷这三年,可曾寻过?”
李岐沉默。
人群早已散去大半,夜风卷着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许久,他低低一笑。
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那双眸子更显寒冽。
“姑娘这张嘴,真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朝她面上轻纱探去。
宋毓没有躲。
轻纱被轻轻揭下,月色落满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
三年前少女的青涩早已褪尽,余下的,是一身不动声色的锋芒。
李岐望着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动容。
“……果然是你。”
宋毓任由他看,神色依旧平静:“王爷认错人了。”
“宋毓。”他忽然唤她全名,咬字极重,像要刻进骨血,“常府幺女,八岁失踪,十一岁入云峰,师从抱素山人。三年前——”
“王爷。”宋毓轻声打断,语气淡却有力,“民女是谁,与王爷何干?”
李岐眉峰微蹙。
“如今王爷是陛下跟前红人,民女不过市井微末,云泥之别,王爷何必屈尊纠缠?”她抬手,从他指间抽回轻纱,慢条斯理覆回面上,动作里藏着无声的挑衅,“还是说……王爷怕民女这张脸,坏了王爷的大事?”
李岐定定望着她,眸色深不可测。
三年不见,这只小狐狸,不仅牙尖了,心也更稳了。她看穿他的试探,看穿他的布局,更看穿——他动了杀心。
她知道他所有不能见光的过往。知道沈彦,知道侯府,知道那所谓“大义灭亲”背后,藏着多少隐忍与交易。
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握有他软肋的人。
知道太多的人,向来活不长。
他在等她破绽,她偏不给他。
“王爷若无他事,民女告退。”她再一次转身。
“慢着。”李岐开口,语气里再无虚与委蛇,直白如刀,“今夜起,本王的人会送姑娘回府。永平近日不太平,姑娘——安分待在府中便是。”
宋毓脚步一顿。
这是软禁。
她回头,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眼,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意里,又浮起三年前衣柜里那点狡黠与放肆,天不怕地不怕。
“王爷是担心民女,还是怕民女一不留神,跑出永平,去京中说些不该说的话?”
李岐未答。
宋毓敛了笑,轻轻一礼,声软如絮,却字字戳心:
“民女多谢王爷挂心。王爷只管放心——该说的,三年前民女没说,往后,也不会说。”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夜色里,眼波轻漾:
“毕竟……民女与王爷,好歹也有过一柜之缘,不是吗?”
李岐瞳孔微缩。
宋毓已转身离去,织翠小跑跟上,还不忘偷偷回头望了一眼那位玄衣王爷。
夜风卷过长街,灯火阑珊。
李岐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一柜之缘。
这只小狐狸,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王爷。”身后属下低声回禀,“车中人已安顿妥当,请王爷示下。”
李岐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波澜转瞬即逝,又变回那个深不可测的平西王。
“回府。”他翻身上马,沉默一瞬,又淡淡吩咐,“派人跟着,盯紧些,不许她踏出永平半步。”
“是。”
马蹄声渐远。
相识又如何。
如今,他是李岐。
她是来索旧债的孤魂。
如此而已。
宋毓敛衽行礼,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直起身,眸色一点点沉下。
织翠凑上前,小声怯问:“小姐,那位是……”
宋毓望着长街尽头烟尘渐散,语声轻淡,却藏着入骨锋芒:
“旧识。”
顿了顿,她淡淡补了一句:
“也是……欠我债的人。”
织翠尚在茫然,她已抬眸望向常府方向,眼底寒芒微闪。
他知她手握他过往,她知他藏着杀心。
他要将她困在永平,她偏要闯他的局。
这盘棋,从三年前那间衣柜落子,到今夜长街,才真正开局。
“走。”她步履轻稳,声线凉而坚定,
“回常府。”
织翠连忙跟上:“小姐,那位王爷说也要去常府……”
宋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正好。”
“十年了,我倒要看看,阿爷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从小丢在山里的幺幺。”
“更要看看,某人欠我的,该怎么还。”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