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雪愈急,卷着北疆入骨的寒意,狠狠撞在营帐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绝望地呜咽。
帐内灯火乱颤,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漫长又扭曲。
言霆立在门口,一身染雪的铠甲尚未卸下,周身的怒意虽未散去,眼底却已被浓重的疲惫与痛心覆盖。他活了大半辈子,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朝堂诡谲,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两个孩子逼得进退两难。
一边是皇命难违,是家族清誉,是数万玄甲军的安稳;一边是他视如己出的义女,和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亲女儿。
无论偏向哪一边,都是剜心之痛。
宋朝华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屈的长枪。玄色的衣袍沾了些许从门口飘进来的碎雪,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她心口的半分寒意。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苦心筹谋的局被拆穿,最后一条退路被堵死,她连护她周全的最后一点力气,都被剥夺殆尽。
言昭站在她身后,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个将她护在身后、独自跪地领罪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那些深夜不熄的灯火,那些欲言又止的温柔,那些莫名的不安与疏离,全都是宋朝华藏在心底的、以命相护的深情。
她不要她独自扛下一切。
更不要她为了自己,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爹,”言昭擦干眼泪,一步步上前,倔强地站到宋朝华身侧,与她一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此事是我央求朝华去做的,若要论罪,我也有份。”
“你——”言霆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两人,半晌说不出话,“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是将门之女,怎能如此糊涂!”
“我不糊涂。”言昭抬起头,眼底虽有泪光,却满是坚定,“我不愿入宫,不愿嫁给素不相识的太子,更不愿从此困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我只想留在北疆,留在爹身边,留在……朝华身边。”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宋朝华,目光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与她一同面对,她便无所畏惧。
“我们约定过的,等四境平定,等天下安定,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宋朝华心口一震,侧头看向言昭。少女跪在自己身侧,裙摆铺散在地上,像一朵在风雪中倔强绽放的花。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昭昭,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她勇敢,坚定,愿意与她一同赴汤蹈火。
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让她踏入地狱。她应该是春日枝头的雪,明媚开朗。
“昭昭,起来。”宋朝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不。”言昭固执地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紧紧包裹着宋朝华冰凉的指尖,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宋朝华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十指相扣,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言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看着彼此眼中藏不住的情深意笃,心中最后一点怒火,也渐渐化作了无力的叹息。
他如何看不出两个孩子的心意?
只是这份心意,生于将门,逢于乱世,又撞上一道催命的圣旨,从一开始,就注定寸步难行。
“够了。”言霆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而沙哑,“事已至此,再多争辩也无用。”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宋朝华身上:“你私自调兵,私设伏击,欺君瞒上,按军法足以就地正法,但念在你多年镇守北疆,战功赫赫,且初心并非谋逆,我不追究你的罪责。”
宋朝华眸底微动,却没有丝毫欣喜。她知道,义父从不会轻易作罢。
“但是——”言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从今日起,你卸去玄甲军主将之职,禁足于中军侧帐,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帐外一步。”
“落雁峡的人,全部撤回,所有布防图、密信,尽数销毁。此事,就此作罢。”
卸职,禁足。
等同于斩断了她所有的羽翼,让她再也无法动用一兵一卒,再也无法实施任何计划。
宋朝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义父,求您,不要让昭昭入宫……”
“此事由不得你我。”言霆打断她,语气决绝,“圣旨已下,皇命难违。三日后,东宫侍卫便会启程,带昭昭回京。”
“不行!”宋朝华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上前一步,“我不同意!”
她可以被禁足,可以被卸职,可以接受任何惩罚,唯独不能接受言昭离开北疆,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
“由不得你同意与否!”言霆厉声呵斥,“宋朝华,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多年养育之情,将你交由钦差处置!”
“爹!”言昭也慌忙起身,拉住宋朝华的衣袖,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不要吵了,我求你们,不要吵了……”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一边是她深爱之人。
她谁都不想伤害,谁都不想失去。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营帐的声音,刺耳又绝望。
言霆看着相拥而立的两人,看着宋朝华眼底近乎疯狂的执念,看着言昭泪流满面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最后的妥协:“三日后启程之事,我会设法拖延。我会上书朝廷,以北疆不稳、昭昭身体抱恙为由,请求延缓入京。”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最多一月,圣旨再至,我们便再无推脱的理由。”
一月。
只有一月的时间。
宋朝华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言霆。义父这是……在给她机会。一个最后的、喘息的机会。
“多谢义父。”她缓缓躬身,声音沙哑。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看着言家毁于一旦,不想看着昭昭一生痛苦,更不想看着你南安王府百年声誉被你毁于一旦。”言霆别过脸,不愿再看她,“这一月之内,你给我安分守己些,若再敢私自动用一兵一卒,我绝不轻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地沉重的沉默。
帐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风雪从门口灌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言昭再也忍不住,扑进宋朝华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
“朝华……怎么办……我好怕……”
“我怕我真的要走,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的哭声如钝刀般,反复切割着宋朝华的心。
宋朝华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
“不怕,昭昭不怕。”她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义父给了我们一月的时间,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带你走。就是用这条命,拼尽所有,我都会带你走。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她低头,轻轻吻去言昭眼角的泪水,吻过她的眉,她的眼,她泛红的唇角。
每一个吻,都带着珍视与决绝。
言昭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伸手环住她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尖,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带着无尽的依恋与不舍,深深的,缠绵的。唇齿相依,呼吸交缠,将所有的不安、恐惧、深情与执念,全都融入这个吻里。
帐内灯火温柔,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勾勒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仿佛外界的风雪、皇权、纷争,都与她们无关。
此刻,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言昭脸颊通红,依偎在她怀里,轻声道:“朝华,我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难,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等你带我走。”
“好。”宋朝华郑重地点头,将她抱得更紧,“等我,等我来接你回家。”
哪怕与世界为敌,她也会为言昭逆天改命,护她周全,带她逃离这牢笼。
次日清晨,风雪稍停。
宋朝华被禁足的消息,如疾风过境般传遍了整个大营。
玄甲军的将士们无不震惊,却无人敢多言。他们敬重的小将军,一夜之间被卸去兵权,限制自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与那位即将被送入京城的言小娘子,脱不了干系。
沈惊寒奉言霆之命,将宋朝华的物品搬到了中军侧帐,帐外有亲兵把守,形同软禁。
“将军,”沈惊寒低声道,“老将军只是一时生气,您这几日先委屈一下,莫要再触怒他了。”
宋朝华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那支白玉笛,眸底一片沉静。
“我知道。”
她不会轻举妄动。义父已经给了她最后的机会,她不会白白浪费。
这一月,她要蛰伏,要暗中筹谋,要在无声无息中,铺好一条真正能带着言昭全身而退的路。
只是,不能再见她了。
为了不触怒言霆,为了不让计划暴露,她必须忍住,不能去见言昭。
可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她坐在帐中,从日出到日落,手中白玉笛被她反复擦拭了不知道多少遍,送饭的来了又走,目光却始终落在帐门的方向。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穿过重重营帐,看到那个提着竹篮,笑盈盈地喊她“宋小将军”的少女。
入夜时分,帐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是言昭。
她穿着一身玄色衣裙,长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朝华。”她轻声唤着,快步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打开,“我给你带了甜汤,还有你喜欢的蜜饯。”
宋朝华猛地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眸底的沉寂瞬间被光芒填满。
“昭昭?你怎么来了?”她慌忙起身,拉住她的手,“外面有守卫,被义父发现了怎么办?”
“我偷偷来的,他们没看见。”言昭笑着,将甜汤递到她手里,“我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给你煮的。”
汤碗温热,暖了手,也暖了心。
宋朝华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我好想你。”
不过一日未见,却像是隔了整整一生。
“我也想你。”言昭依偎在她怀里,小声道,“以后我每天都偷偷来陪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不,不好。太危险了……”她心口发紧,却终究舍不得推开她,“我如今被禁足,你过来一旦被发现,只会连累你。”
在这被禁足的方寸之地里,她唯一的光,不顾一切地来到了她身边。
风雪再大,困境再难,只要有她,便一切都值得。
她抱着怀中的人,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眸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一月为期。
她一定会,带她离开这里。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束缚。
她们,终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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