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高烧。
清河坊的工地恢复了施工,黎却雨每天早出晚归,盯着一根根梁柱、一片片瓦当,在烈日下晒脱了一层皮。老周说他比工人还拼,他笑笑,没解释。
其实不是拼,是想把自己填满。
林晓雨的事之后,他心里空了一块——不是悲伤的空,是那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整理遗物,做小册子,去墓园告别,这些事像一场漫长的仪式,结束后,人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哀悼需要时间。你不是在忘记她,是在把她放进心里合适的位置。”
他信。但身体不信。
连续一周,他睡不好。半夜总会醒,醒来脑子里全是林晓雨的脸——不是病床上消瘦的那张,是照片里笑着的那张。她朝他挥手,说“小雨姐,谢谢你们”,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知道那是梦,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林迟风知道,但没说什么。只是在那些夜里,他会翻身抱住他,抱得很紧,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
这样就够了。
七月七日,小暑。
工地上出了点事——一根需要更换的横梁,运来时发现尺寸不对,短了五公分。施工队等着用,供货商说是按照图纸做的,图纸是黎却雨画的,责任在他。
他拿着卷尺在梁上量了三遍,确实短了五公分。图纸上的尺寸是六百二十,实际只有六百一十五。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图纸,找到那根梁的标注——六百二十,没错。他又翻出原始测绘资料,找到那根梁的原始尺寸——六百一十八。
原始就是六百一十八,他为什么画成六百二十?
他盯着那两毫米的误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图纸,也是这样的误差。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说:“小雨,你眼睛是不是花了?这里明明是六百一十八,你画成六百二十。”
是李老师的声音。
画面一闪而过,但足够让他愣住。
他拿起手机,拨通李老师的电话。
“小雨?”李老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笑意,“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师,”黎却雨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画错尺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李老师问。
“知道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老师叹了口气。
“小雨,”他说,“你以前不是画错尺寸,是你的眼睛有问题。左眼弱视,看东西会有一点点偏差。你自己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也没用,治不好。我只能在你画图的时候,在旁边盯着。”
黎却雨愣住了。
左眼弱视。他从来不知道。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第一次失忆后,去检查眼睛,医生说可以手术矫正。你做了,好了。”李老师说,“所以你现在画的图,都是准的。”
挂了电话,黎却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他带着一只看不清的眼睛,画了那么多年的图。原来李老师一直在背后帮他盯着。原来他连这个都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工地。工人们还在忙,那根短了五公分的横梁被抬到一边,新的正在调运。
五公分。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根本看不出这五公分的误差。但现在他看出来了,一眼就看出不对。
不是因为眼睛好了,是因为李老师教他的那些,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施工日志上写:“横梁尺寸偏差,已联系更换。今后加强复核。”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今后”。这个词真好。好像真的有无数个明天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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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迟风。
“左眼弱视?”林迟风显然也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
“我自己也不知道。”黎却雨说,“李老师一直替我瞒着。”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那时候,”他说,“是不是很辛苦?”
黎却雨想了想:“不知道。不记得了。”
“现在呢?”
“现在眼睛好了。”黎却雨笑了笑,“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
林迟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说不出来就不说。”他在他耳边说,“我懂。”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林迟风,”他说,“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破碎的人。记忆碎,身体也碎,什么都碎。”黎却雨说,“但现在我想,也许碎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碎过,才知道怎么拼。”黎却雨说,“就像那些老房子,裂了缝,漏了雨,但修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
“那你现在,”他问,“拼好了吗?”
黎却雨想了想。
“没有。”他说,“还在拼。但我不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旁边陪着。”黎却雨抬起头,看着他,“陪着我的人,不急,我也不急。”
林迟风笑了。他低头,吻了吻黎却雨的额头。
“那就慢慢拼。”他说,“拼一辈子也行。”
黎却雨也笑了。
“一辈子,”他说,“好像挺长的。”
“长才好。”林迟风说,“越长越好。”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夏夜的蝉鸣里,在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七月半快到了。
黎却雨忽然想起林晓雨。想起她最后那张纸条——“替我多看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林迟风,”他说,“明天我们去西湖看月亮吧。”
“为什么?”
“晓雨说的,要多看。”黎却雨说,“月亮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林迟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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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七月十五,中元节。
傍晚六点,他们出门。天还没全黑,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东边的天上。林迟风开车,黎却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以前中元节,你们怎么过?”黎却雨问。
林迟风想了想:“小时候,我妈会在门口烧纸,说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后来她不在了,我就不怎么过了。”
“晓雨呢?”
“晓雨……”林迟风顿了顿,“她喜欢放河灯。说灯漂在水上,特别好看。”
黎却雨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子停在西湖边。天已经黑了,月亮升得很高,很亮,倒映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湖边很多人——散步的,乘凉的,还有放河灯的。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
“你想放河灯吗?”林迟风问。
黎却雨想了想:“想。给晓雨放一盏。”
林迟风点点头,起身去买。不一会儿,他拿着两盏河灯回来——一盏粉色的,一盏白色的。
“粉的给晓雨,”他说,“白的……给我妈。”
黎却雨接过那盏粉色的。小小的,纸做的,中间有一截短蜡烛。
他们在湖边蹲下,点燃蜡烛,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河灯晃晃悠悠地漂出去,混入其他的灯里,很快就分不清哪盏是谁的了。
“她能看见吗?”黎却雨问。
“能。”林迟风说,“在天上,什么都能看见。”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些河灯越漂越远,渐渐变成星星点点的光。
黎却雨忽然想起林晓雨最后那封信——“替我多看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巨大的河灯,挂在天上。
“林迟风,”他说,“晓雨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嗯。”
“那她会不会笑我们傻?”
林迟风笑了:“会。她最爱笑我傻。”
“笑什么?”
“笑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但她也会高兴。因为她知道,我终于等到了。”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的脸——温柔,坚定,带着一点点泪光。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等到了。”他说,“也等对了。”
月亮越升越高,湖面上的灯渐渐漂远。人群慢慢散去,湖边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还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月,看着水里的灯。
很久之后,林迟风说:“回家吧。”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黎却雨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迟风问。
黎却雨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那些河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月光碎在水上,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林晓雨的笑容。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小雨姐,谢谢你们。”
他轻轻说:“不客气。”
林迟风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牵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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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黎却雨在日记里写:
“7月15日,中元节。
今天去西湖放河灯了。给晓雨的,粉色的,漂在湖上很好看。林迟风说她在天上能看见。
我想她能的。
因为她说过,要我们替她多看。今天我看了月亮,看了湖,看了河灯,看了林迟风在月光下的侧脸。
都很美。
她一定会高兴的。
回来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那些灯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漂。就像晓雨,看不见了,但还在。
在我们心里。
林迟风牵着我走,什么也没问。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已经洗完澡,在床上等他。
他走过去,钻进被子,被他抱住。
“今天开心吗?”林迟风问。
“嗯。”黎却雨点头,“开心。”
“那就好。”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悬日不落,旧爱不死。
晓雨是他们的旧爱。但她没死。她在月光里,在河灯里,在他们心里。
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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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