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没想到，他真的会主动去找顾魏。

　　第一次是路过第一人民医院时，他的胃刚好有点不舒服，就莫名想起了那杯暖胃的葡萄糖水，然后鬼使神差地就拐进了医院。而这个点顾魏正在吃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吃得很斯文。

　　“陈警官？”看到陈宇竟主动来找他，顾魏也有些惊讶，“是胃又不舒服了吗？”

　　“嗯……有点胀胀的。“陈宇坐在他对面，看看他带来的饭，“你怎么吃这么素？”

　　“其实我的胃也不是很好，所以得吃清淡点。”以前他在上海的时候，有时候几台手术连着做，也不可能按时吃饭，所以胃不好实属正常，因而他也就特别能理解陈宇的工作性质。

　　顾魏照例给陈宇倒了杯葡萄糖水，在把杯子递给陈宇的时候道：“你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把把脉。”

　　“你还懂中医？“陈宇右手拿杯子喝水，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桌子上。

　　“略懂一些，只是为了辅助诊断，不像准中医那么精通。”顾魏将手指搭在陈宇的手腕上，指尖微凉，“你脉象弦细，肝气犯胃。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陈宇闻言怔了怔，他们队里最近在跟一个大案，他确实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了，脾气躁得想打人。就是因为刘队见他状态不好，所以才放了他两天假，说让他调整一下状态。

　　“你们当警察的，尤其是缉du警，精神长期紧绷，很容易影响消化系统。“顾魏收回手，“我教你按个穴位，这个叫内关穴，就是手腕这里，疼的时候按一按，能帮你适度缓解疼痛。”

　　顾魏握着陈宇的手，找到那个位置，帮他轻轻按压。陈宇看着他的侧脸，金丝眼镜后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起小曹说过新来的顾医生长得很好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多情，应该就是别人常说的那种“桃花眼”吧，估计骗女生很好骗。

　　“学会了吗？”顾魏抬头。

　　“……啊，哦，学会了。”陈宇收回自己手，为自己刚才的偷偷打量感到汗颜，觉得自己的目光应该挺没礼貌的。“那个，顾医生，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表达一下对你的谢意。”毕竟这个点跑过来，打扰了人家吃饭，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你不用太客气，这是我们医生该做的。“

　　“要的，要的，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了。“陈宇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小括弧，少了平时的犀利，看起来像个小男孩，“听说您才刚调来不久，对我们这儿应该还不太熟吧？我们这儿有一家野山菌火锅店，菌子都是老乡去山上捡的，特别鲜。而且菌子所含的营养成分很高，吃了滋补又养胃，你们当医生的肯定比我懂，所以你肯定喜欢。“

　　顾魏看着陈宇脸上绽放的笑，忽然想起校校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顾魏，你笑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眼睛里像是少了温度”。

　　但陈宇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盛满了阳光。

　　“那……好吧。”顾魏听见自己说。

　　两个人晚上这顿饭吃了很久，陈宇也没想到他跟素昧平生的顾医生竟能聊得如此投机。可能顾医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吧，很擅长接他的话头，让他忍不住地想要侃侃而谈。他跟顾医生说队里发生的趣事，说小曹第一次出任务时吓得尿了裤子，说他们男扮女装勇闯夜总会的糗事，说自己从三楼跳下来摔断了肋骨还追了三条街……

　　顾魏听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想笑。他也给陈宇讲医院里发生的事，讲急诊科的奇葩病人，讲实习医学生的搞笑操作，讲自己留学时曾把盐当糖放进蛋糕里。

　　“你还会做蛋糕啊？”陈宇的眼睛都亮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顾魏笑，“毕竟一个人在外求学，国外的东西吃不惯，吃多了就特别想吃家乡菜，可国外的中餐厅又很贵，偶尔出去打个牙祭还行，想天天吃哪里吃得起？所以就得学着自己上手操作。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搞得鸡飞蛋打一团糟，饭煮出来是夹生的，面都煮的糊了锅，菜要么咸得叮口要么没味道，肉要么煮得半生不熟要么老得嚼都嚼不动。但什么都是练出来的，一回生二回熟，渐渐就有了经验，后来也能烧出两道拿手菜了。”

　　“哦？那你的拿手菜是什么？”陈宇的眼里有了崇拜的光。他厨艺这块儿实在没什么天赋，按林局和刘队的话说，就是让他进厨房不如直接送他去敌方做卧底，吃死一个算一个，还可以顺便把敌方的厨房一起炸了，就别坑自家队友了。

　　“我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每年过年我妈都会让我露一手，校……”顾魏突然止住了话头。校校也爱吃他做的红烧肉，可他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做的次数也很有限。现在回想起来，他在那段婚姻里能给到校校的，确实太少。

　　陈宇见顾魏突然止住了话头，知道他可能有什么不想说的，就顺口接了过来，“哦，真有那么好吃么。我听得都想尝尝看了，就是不知道顾医生愿不愿意分享一下啊？”

　　顾魏倒也大方，“行啊，没问题。你哪天有空过来复诊的话，就提前给我发个信息，我头天做好第二天就给你带一份儿去医院。”

　　“那敢情好，那咱就这么说定了。”陈宇笑道。

　　两个人这时候吃得也差不多了，陈宇起身准备结账：“顾医生住哪儿，我送您。”

　　“不用送，云和县又不大，我吃了饭慢慢散步走回去就行，就当消食了。“

　　“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你别忘了这里可是边境县城，旁边几个小国的人也有，成分很复杂。“陈宇坚持，“走吧，我的车就停在街对面，车虽破了点，但安全性还是挺不错的。“

　　顾魏觉得好公民就应该乖乖听人民警察的话，便不再坚持，顺从地坐进了陈宇的车。

　　这是顾魏第一次坐陈宇的车，陈宇开的是一辆旧吉普，里面收拾得倒也干净，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抱枕，小熊形状的，就是有点旧了。

　　“这是我前女友送的。“陈宇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下，“我们已经分了三年了。“

　　顾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陈宇却自己主动说了起来：“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有个同为孤儿的哥哥叫杨熠，既是我同事也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三个人的感情很好，以前我们经常聚在一起。

　　她小的时候，一直是林局在照顾她。后来他爸突然冒了出来，林局这才告诉她真相，原来她爸是警方派出去的卧底。她爸是为了保障她的安全，才不得不把她送去了孤儿院，但还是暗暗拜托了林局代为照顾。

　　父女俩最后好不容易相认了，本以为是个父女团圆的大结局，谁知他爸竟早在做卧底的时候就被对方ce反了，转身成了隐藏得极深的大du枭。他之所以突然回来，一是确实想女儿了，二来也是想利用他的身份转移我们的视线，并帮他下面的人瞒天过海。结果最后还是被我们抽丝剥茧，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

　　当我发现真相后，就第一时间打电话让杨熠去守着他，结果却被他给残忍杀害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陈宇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顾魏听出了他声音里隐忍的情绪，转头温柔地看着他。

　　陈宇用力眨了眨眼睛，强颜欢笑道：“后来我女朋友为了给她哥报仇，就借着父女这层身份关系，顺利进入她爸的老巢，将定位器放在了那里，还将很重要的胶囊样本带了出来并亲自交给了我。然后我就和我另一个同事设计骗过了她爸，让她爸暂时放松了警惕。与此同时，林局通过她安装的定位信号，联合三方警力终于将他们成功控制，并亲手逮捕了她爸。”

　　顾魏震惊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多种情绪：佩服、感概、唏嘘……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深深地注视着陈宇。

　　“很狗血，是吧？”陈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却有点苦，“这案子虽然最终成功告破，我们也都立了大功，但我跟她在事后都走不出这件事所造成的阴影。

　　大义灭亲这种事，说起来的确高尚，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不论是当初由于我的原因间接导致杨熠牺牲；还是她以女儿的身份亲自把她爸给送进了监狱……尽管我们都知道我们并没有做错，但我们也不觉得自己就做对了。心里只有一个感受，就是痛苦，非常痛苦。

　　我们只要一看到对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不愿再回忆起的画面，总忍不住想：如果时光能倒回去该多好，如果我当时能早一点到，杨熠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她从相认后就多花点时间跟她爸爸培养感情，用父女之情感化她的爸爸，那结局是不是就会改变？

　　我们发现我们根本无法互相疗愈，对方的存在反而更像是残忍的提醒，最后……她只能选择离开，说她想去外面透透气，想忘记这个地方带给她的痛苦，所以我就只能放手让她走。”

　　顾魏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那你们有后悔过当时做下的决定吗？”

　　陈宇踩下刹车，把车停在顾魏租住的单元楼下。他转过头，看着顾魏，眼神很亮，也很深。

　　“虽然我们有遗憾，但我们都不曾后悔，我想杨熠也一定不会后悔的。”他说，“我们是警察，哪怕明知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而她作为由警察抚养长大的女儿，同时又是警察的妹妹和恋人，她肯定会坚定地选择站在正义的一方。但是顾医生……”他顿了顿，“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不是警察该多好啊，那我就不用看到兄弟惨死在自己面前，也不用在明知她很难过的时候，不但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反而还要抓住她的手，一起将刀刺向她的亲生父亲。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是不是就可以陪她一起走，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孤身离去？

　　我这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软弱了？”

　　顾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人，在坚硬的外壳下，其实藏着一颗很柔软的心。

　　“陈宇，“顾魏第一次喊了陈宇的名字，“你虽然很痛苦，可你依然选择了坚守岗位，甚至化悲痛为动力，用抓到更多的犯人的方式为你的兄弟报仇，这足以证明你足够坚强和勇敢。

　　只是……坚强勇敢不代表你不能难过，我们都是rou体凡胎，适当释放脆弱的情绪并不意味着你就是软弱。“

　　陈宇愣住了，他看着顾魏，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睿智的眼睛，它既多情又温柔清澈，像是能看透他所有假装坚强的伪装，却又不加以评判，只是静静地、包容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队里的人说“宇哥牛逼”，家里的人说“你选择了这份职业就别想再要这个家”，前女友说“我们是不是都太过冷血”？只有顾魏，说他是可以难过的。

　　“艹……”陈宇突然低下头，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顾魏，你别这么看着我。”他也没再叫他顾医生。

　　“怎么了？”

　　“因为你这样看着我，我会想要抱抱你。“陈宇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可以软弱这样的话，我以为我必须坚强，我也只能坚强。“

　　顾魏僵住了。

　　他看着陈宇，看着这个连胃痛得脸都白了也总说“没事“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握紧方向盘的指节都发了白。

　　顾魏也想抱抱他，想让他别难过。

　　顾魏被自己这一刻的想法吓了一跳，但他的身体却比他的大脑先行了一步，他凑过去抱住了陈宇，等反应过来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我……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

　　陈宇被他这番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看到顾魏那副别别扭扭、慌得像个要跑路的小兔子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跟我客气啥，下周如果我有空，就又来找你复查。对了，说好了要跟我分享你做的红烧肉的，可别忘了啊。“

　　“……嗯。“顾魏跟他挥挥手，快步走进楼道后没有再回头。不过他知道，陈宇的车一直停在那里，直到他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驶离。

　　那一夜，顾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陈宇说“我会想要抱抱你“时的语气，不是调情，是委屈，是渴望，是一个孤独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点温暖时的贪婪……

　　其实两个大男人抱抱又何妨，但为什么，刚才他抱陈宇时会那么慌？顾魏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拥抱过陈宇之后的触感，以及……他的心跳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