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的前三日,苍川宗主峰已经显得毛绒绒的了。
辰时末,易江临踏入主峰偏厅时,炭火正旺。他今日换了身素青色的深衣,外罩银灰鹤氅,腰间未佩剑,只悬了枚青玉压襟。厅内只设了一桌,桌边坐着两人——药堂主事林长老,戒律堂主事周长老。
两位长老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颔首示意。林长老笑道:“江临来了,坐主位罢。今日你最大。”
易江临还礼,依旧惦记着那个长着对猫耳朵的师叔。
他面色比平日更白。
丹田处的隐痛从昨夜便渗出来,像有冰针在缓慢旋转。
每年都是如此,心魔杂音最盛,仿佛见不得他好,那次的教训太过惨烈难以释怀。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压襟纹路,目光扫过空着的两个席位——师尊的,还有靠窗那个特意空出的位置。
窗棂外传来细微的振翅声。
易江临抬眼,看见灵鹤穿云而下,落在庭中覆雪的青石上,是他师尊豢养的那只,透着股灵性与矜持。
思绪回转间也不由得想起那被它主人惯的没个正行的鬼精灵的灵鹤。
鹤背上下来两人——灵墟尊者披着苍青大氅,身侧跟着个素白身影,帷帽垂纱及腰,那上面符文流转隔却冰雪的寒意。
时怀净进门时,林、周二位长老只是微微抬眼,并未流露讶异。
周长老甚至自然地指了指靠墙的席位:“怀净坐那儿吧,离风口远些。”
时怀净微微颔首,在席位坐下。
动作极轻,素白广袖拂过椅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帷帽的垂纱随着动作轻晃,遮住所有神情。
易江临起身,执弟子礼:“师伯。”
帷帽下传来回应:“嗯。”
灵墟在主位另一侧坐下,温声道:“今日是江临生辰,便只请了你们几位。怀净身子还需静养,但露个面出来走走总是好的。”
林长老会意,举杯笑道:“是该聚聚。怀净,你以茶代酒便好,莫勉强。”
时怀净抬手——素白的指尖从袖中探出,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温茶,向林长老的方向略一举,轻抿一口,随即放下。
席间气氛和谐,温暖如春。
易江临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这桌人彼此知根知底。
他们知道时怀净是谁,知道他为何戴帷帽,知道他经脉未愈不能饮酒。
所谓的“宴”,不过是找个由头,让这位十年未露面的“师兄”光明正大地走出来。
灵墟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把时怀净“接”回这个世界。
宴过三巡,菜色清淡。
时怀净吃得极少,只动了几筷清蒸灵菇和炖得软烂的山药。
他将前方的纱挂在帽檐,每次夹菜前都会稍作停顿,有些慢吞吞的透着股刚睡醒的迟钝。
倒是林长老细心,将一盘剔了刺的清蒸银鱼转到时怀净面前:“这个温和,你尝尝。”
时怀净微微侧头,几乎和雪发融为一体的猫耳微抖,像是“看”了那盘鱼片刻,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
咀嚼得很慢,吃的高兴耳朵忽闪两下扫的他精致的编发都有些乱。
易江临忽然想起那天那只嫌鱼干“腥”的他。
看来不是讨厌鱼,那是讨厌他的态度?
窗子突然被灵鹤用喙拱开,见所有人都转头看它不由得轻啼,眼珠子转了转透着股鬼精灵的心虚。
它是偷偷跟来的时怀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去!”掌管戒律堂的长老轻斥。
灵鹤自觉没趣收回头,在窗外扑棱扑棱双翼去骚扰灵墟尊者养的灵鹤去了。
这边刚灵鹤刚走,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执事弟子匆匆入内,到灵墟身侧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但易江临仍捕捉到那几个字:“……富李村……山门外……”
灵墟脸色沉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时袖口拂过桌沿。
易江临就撇见师尊袖口内侧——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暗金色。
“为师去处理。”灵墟声音很稳,但眼底压着疲惫:“你们继续。”
他看向时怀净,眼神深了一瞬:“怀净,陪江临说说话。”
又对两位长老道:“林师兄、周师兄,随我来。有些事需商议。”
三人离席,厅内只剩两人。
炭火噼啪一声。
易江临没动,看向窗外——薄雪覆着石阶,几个黑点跪在山道尽头。
静了半晌,他开口,语气平淡:“师伯可知,为何总有人挑今日来?”
时怀净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面前凉茶推到一旁,又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玉杯——执壶,斟茶,动作慢而稳。
“可能是觉得你今日心情好,会原谅他们。”时怀净有些迟疑。
易江临转回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道:“……妄想。”
“心情不好?”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依旧没想着给他也倒一杯。
易江临指尖一紧。
“……师伯如何得知?”
“感觉。”绒绒猫耳微晃吸引着易江临的视线。
易江临移开目光沉默。
他没想到对方感知如此敏锐。
“我生了心魔。”声音有些艰涩,有些委屈。
“你的‘忘情道’是摆设吗?”时怀净打断他,语气里有种“这很难理解吗”的困惑:“你道心坚固,可隔绝驳杂的杂音,为什么不试试隔绝,摒弃甚至是剥离它?”
这话像石子投入冰湖。
易江临久久未言。
炭火又爆了一声。
就在这时,时怀净忽然轻“咦”。
他转向窗外——那里,周长老养的一盆“凝心兰”有些萎靡。
叶片微卷,光泽黯淡。
易江临看向那盆花,想起三日前有弟子在此心魔发作,灵力震荡过。
“这花……”时怀净顿了顿,“近日此地灵力不稳?”
易江临点头:“三日前有弟子心魔发作。”
“强行镇压的?”
“是。”
时怀净摇头:“方法错了。”
“错在何处?”
接连密集的发问发生在这间屋内。
“镇压如巨石压苗,根会伤。”时怀净思考片刻,语速渐快:“若用雪……雪蓬松,能存住热气。把你的极寒做成罩子,罩在外头,挡住新的杂念。里头慢慢疏导,像……”
他顿了顿,像在找词:“像在冰窖里生个暖炉。”
易江临重复:“冰窖里生暖炉?”
“嗯。”时怀净指尖在桌上划了几下:“你提供寒,做罩子。我试着在里面理出秩序,让淤塞慢慢化。比单独处理快。”
他总结,语气平淡得像说种植:“雪不必化,让它凝成露,也能养新芽。”
话音落,厅内寂静。
这话有些难懂,易江临反应了一会儿。
易江临看着他,许久,缓缓开口:“师伯是说,我的‘寒’与你的‘秩序’,可合筑一个……罩子?”
“理论可行。”时怀净不置可否:“你隔外界,我理内里。效率高。”
易江临指尖在桌沿轻叩:“师伯可愿与我共试此道?”
时怀净沉默,他有些不想趟这麻烦的,但又记起是自己提出的方法。
炭火噼啪,热汽缭绕。窗外雪又飘起来。
良久,才出声:“嗯。”
易江临唇角微扬。
“但有些话我要提前说明白。”时怀净补充,语气认真。
“第一,我只疏导。”
易江临点头
“第二,神念不支时我会立刻停止。”而后觉得有些不近人情,补充一句:“”我经脉未愈,透支会……反正不好。”
易江临抬眼看他依旧点头。
“三,”时怀净顿了顿:“九天为一个循环,每到第十日我才会帮你梳理。”
易江临这次真的笑了。
很浅的笑,从眼底漾开。
“谨遵师伯之命。”
时怀净似乎满意了。他端起茶杯,又抿一口,猫耳在垂纱下放松地耷了耷。
窗外传来鹤唳。
灵鹤等得不耐烦,又在叩窗,沉重的氛围被打断。
时怀净拿起桌上的几片云片糕起身,走到窗边,屈指敲了下灵鹤的脑袋。
鹤委屈,但鹤不说,它一只鹤在外头待的没意思。
灵鹤被投喂了之后,欢快的扑棱翅膀跑开。
时怀净转身,帷帽对着易江临:“我先回了。”
易江临也起身:“我送师伯。”
“不用。”抬手放下纱绸面容被遮挡,推门出去。灵鹤俯身,他扶着鹤颈坐上去,动作稳了些。鹤唳清越,振翅而起,没入细雪。
易江临站在厅门口,望着白影消失。
雪落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没立刻化开。
他低头看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合掌。
暖意从指尖传来,雪花化作一滴水,渗进皮肤。
易江临转身回厅。
炭火已弱,他走到时怀净坐过的位置,看见桌面上——有几道极淡的划痕,是时怀净无意识划下的。
细细的线,交错着,像个简陋的阵法雏形。
易江临看了片刻,伸手拂过。
触感微凉。
易江临走到窗边,雪地上只剩一行行爪印,是那只鹤的,其中还有一串长的痕迹。
它打出溜滑了?难怪一身雪。
然后走到自己席位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划过喉咙,却像点燃了一线微火。
他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但识海里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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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川宗深处,闭关石室。
灵墟尊者处理完了琐事却没回,面前悬着水镜。
镜中映出偏厅空荡的桌椅,冷却的菜肴,映出易江临独饮的身影。
他轻咳一声,袖口暗金血迹又渗出新痕。
但这次,他没立刻压住。
他看着镜中易江临起身,御剑离去,剑光在细雪中划出浅蓝弧线。
又看着镜面波动,转向庭院处——时怀净已回到房间,帷帽被随手一扔滚进柔软的垫子里,上半身在绒毯中长发凌乱。
灵墟看着,唇角微扬。
笑意很浅,但眼底疲惫淡了些。
“冰窖里生暖炉……”
他低声重复,是个好法子。
水镜渐暗。
最后的光影里,秘境庭院的篱笆外,那枝越界的春桃在细雪中颤了颤。
一片花瓣飘落,沾着雪沫,悄悄潜入窗根。
像未寄出的信。
又像,春天最早的那声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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