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田暨芳外便有人登门拜访,里头的下人看过来人是谁后问都不问一嘴便敞门引路。
楚卿彧一瞬间的不解,但很快就明白下来,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来走上一趟,一直在等他了。
田暨芳是一处清休地,是江云弈花重金把舞坊改造后的居所,遵循主人一贯的风格,不管屋里屋外的布景与装横都显得十分奢靡。
江云弈姗姗来迟。他穿着单薄的轻衣,领口微微敞开,肩上简单披了一件淡紫色外衫,他的脚腕处还绑着一串银铃铛,走起路来清脆响亮。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他脖子上挂了几处绯红色痕迹,只需一眼,便可清楚江云弈这几日过得有多精彩销魂。
“楚公子,何故这么看着我?”江云弈沉吟片刻,手指在脖子间轻轻抚摸了一下,“啊……羡慕了?”
他才没有。
楚卿彧收下目光,觉得有些失礼,委婉道歉了。
下人端来早膳,江云弈领他坐下一起享用,“请啊。”
“不了,”楚卿彧摇头回拒。这次来的目的明确,楚卿彧无意与江云弈绕弯子,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江老板,你可知血蟾瘴吗?”
“楚公子你当真无趣,谁家好人一来就问问题的?再说,凡是找我帮忙的,总要拿出点诚意来,我看楚公子你这两手空空,似乎容易吃闭门羹啊。你就怎知我一定会帮你?”江云弈说得懒散,食勺搅动着碗里的花羹,轻轻舀过一勺含在嘴中,泛开一口甜味。
楚卿彧确实笃定:“从你邀我一叙开始。”
“我也很好奇,江老板似乎早就知道洴阳会遭此一难,认定我会来找你。”楚卿彧试探着说,“我若想得没错,江老板也定是知道我想要的答案的。”
“哦?”江云弈将碗搁下,很是认真地看着楚卿彧,像一个懵懂的小孩,“我竟在楚公子眼中如此厉害!”
楚卿彧不觉得江云弈是真听不明白。
两人各不相让,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终于是江云弈先败下阵来。他挥挥手,继续喝花羹,其他的都没动,等到见了底让下人收拾干净,不急不缓地擦干净嘴。
“血蟾瘴啊,这种东西我当然清楚,不过是南域里毒蟾蜍的血混着其他蛊虫熬出来的毒罢了。”
“那它的解药?”
“血蟾瘴之所以稀罕是因为那蟾蜍是以死人的身体加之特定的毒物进行喂养,许多蟾蜍活不下来,自然就稀缺了。而它的解药幽鸢蓝也不好找,据我所知,眼下能尽快获取的渠道,唯有暗市,”怕楚卿彧觉得他目的太纯,便支着脑袋补了一句,“倘若楚公子自有法子,就当我没说。”
“暗市……”江云弈能提暗市,楚卿彧莫名觉得江云弈对进入暗市有几分把握,“江老板有办法得到纹牌吗?事关人命,金钱不成问题。”
“那是自然。只不过要拿幽鸢蓝仅靠一张普通纹牌可不够,就连进入屠渊楼的资格都没有,”江云弈悠悠说,眼睛忽而看向楚卿彧的腰间,目光落在别于腰带的白玉棋上,看戏似的笑,“不过……我看楚公子未必。”
楚卿彧还在疑惑,江云弈已经起身,晃着他那把骨扇垂眸看楚卿彧:“纹牌可不要弄,我至多只能为你弄来两张。”
“两张够了。多谢。”
“我也不要太多,八百两白银一张,出了暗市还需要还回来,相信难不倒楚公子吧?”江云弈补充道,“你知道的楚公子,暗市里的东西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楚卿彧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很好,暗市通常是亥时才可通关,我稍后派人拿纹牌给你,等你那边处理好便来寻我,我叫人给你们引路。哦!差些忘了,其中一张你必须自己留着,不可给旁人。”
“为何?”
“因为……有人在等你。”
江云弈打着哈欠,挥着手往屋里走去:“我便不送了。”
起初,前往暗市楚横如何也不让楚卿彧去,楚卿彧经验浅薄,对暗市涉世未深,怎么说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直到与江云弈的人对面,对方怎么也不愿交纹牌,按江云弈的说辞交代后就由楚横等人自个打商量。
谈及人命,他们只得妥协。
跟楚卿彧一起去的,是监管卫中时常跟在裴肃身边的副使。此人名叫魏绎,已过不惑之年,一身正气,身手在监管卫中数一数二。暗市深不可测,迷惘的同时充斥着危机,让他陪同也正是裴肃的意思。
去往暗市需走水路,途中需要通过不夜河,这是去往暗市的必经之路。
江云弈派来的下人收了金钱,核实无误后递了两张普通纹牌,领着他们上船,顺便为他们讲解暗市里的规矩:“暗市中根据身份分权者、民与商。其中权者有分三等,天乾、地坤、山艮,这是最直观的分法,地坤和山艮有很多人,但天乾只有一个,是暗市里的王。其次是民,民分贵贱,最次等为奴,奴无自由。奴之上便是你们手上的普通纹牌。最后是商贩,这一类人大多为的谋利,暗市中贩卖的商品大多稀缺,每一个都能买上很好的价格。不过他们分得很清,主要会为权者服务,所以可能会遇到被人截胡的情况。”
“在暗市里最好不要惹上权者,尽量能避则避。总之,祝你们好运。”
到达暗市,楚卿彧二人都戴上帷帽,避免有人认出他们来。前往指定的地方通关,进入关口的队伍排了一长串的人,气氛沉闷,每个人都沉默不言,目光紧盯着关口检查纹牌的差使,直到检查通过的人才缓缓舒展一口气。
“等等!”那头的差使忽而察觉不对,叫住那个欲要进入暗市里的人。
男人本就心里有鬼,好不容易以假乱真,冷汗还没擦上两下就被差使识破。男人不敢在赌,迈开步子撒腿就跑,只要跑进去就能混进人群。
下一秒,破风声响,男人应声倒地,后背靠近脊椎的位置扎进一个银色暗镖,鲜血弥漫而开。
男人还留了一口气,身体直接被人提了起来,手腕处绑上了锁链,丢畜生一样丢在队伍的一旁,以示众人。
“这就是没有纹牌妄想进入暗市的下场,”差使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你想进暗市,那就去做个下贱奴。”
“我不做奴隶!!”男人口里吐着血沫子,拼命挣扎着。
“嘁!真他妈恶心!”差事撇开手,把男人扔给身后的人,吩咐说:“卖给斗场的人!”
队中的一些人吓破胆子,畏惧地不敢上前。
因为这次的杀鸡儆猴,队伍里心存侥幸的人几乎走了一半。
时间过去半时辰,眼看就要轮到楚卿彧他们,谁知身后忽然插进一人,将魏绎往后挤开:“滚开滚开!别挡我的道!”
没等魏绎说什么,队伍前端的人不乐意了,纷纷斥责插队的人:“凭什么插队!”
“就是!能不能有点素质!”
那人是一副凶煞样,看着像土匪头子,但穿着又是不一般的金贵,“进暗市讲什么素质!他奶奶的,老子可是你惹不起的人!你们再说一句,进了暗市都给我等着!”
“够了!”差使喊住,转头面对那人亮刀,“没排队就滚后面去。”
“你们算什么东西?”他嚣张说,“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主子见了我都不配给我提鞋!”
“哦?那你是谁?”
说到这那人就洋洋得意,身体挺得越发板正。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铂金纹牌,纹牌上雕刻着一个“任”字:“怎么样?知道老子是什么人了吧?还不给我滚开!”
差使面面相觑,而后放声大笑:“我当你是什么人呢?竟敢在这充虎威?”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手上这块纹牌的主子,早就被挫骨扬灰喽,还不配给你提鞋,我呸!”差使踹了他一脚,在他腹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不可能!”
差使见他不信,戏谑笑他,队伍中的人也笑他。
“我告诉你。现在天乾早就易主了,如今是我们新任尊主掌权为王,你还敢把前任纹牌拿出来,怎么?想进狗笼?”
“别和他废话,看他穿着不错,应当是个有钱人。想必过惯了少爷的日子,不如让他学学怎么伺候人?”另一位差使说着就要捆人带走,结果当即被拦下:“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小心你的脑袋。”
被劝的人听后明显有些畏缩,权衡再三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赶人走了。
魏绎排在楚卿彧的前头,交了纹牌确认无误后就放了进去。轮到楚卿彧时,那帮差使很明显地顿了半晌,交还纹牌的时候动作略显僵硬,甚至还恭恭敬敬地说了一个“请”字。
楚卿彧稍愣了一下。他并不觉得这里的人会讲这些礼貌。
暗市中都点着灯火,橙黄色的亮色却并不显眼,反而显得很微小。
进入暗市时只有一条道,按规矩把市外的银子尽数换成银票,随着人流一起走,方可进入里头。让魏绎和楚卿彧没想到的是,暗市的肮脏程度早已超乎他们的认知——脏污的土泥地躺着不少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见到人来期盼又畏惧,可能想从他们身上讨点钱或吃食,但害怕换来拳脚相向。毕竟进入暗市的人能有几个是好人?
楚卿彧没看见他们身上的纹牌,没有纹牌那就是奴,可是奴怎么会在这?
“是弃奴,”魏绎见楚卿彧走得很慢,心神不宁地看着一旁栖息的奴隶,知道楚卿彧是心生怜惜,“他们是权者不要的奴隶,要么是得了病要么身有残缺无法再供人驱使,便被丢弃在这里了,生死不论。”
魏绎早就见惯了这些,无波无澜的。
楚卿彧想掏些钱出来,手刚摸到钱袋就停了下来。
他本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但差点忘掉了人性这种比生死更可怕的东西。
楚卿彧抿紧唇,觉得无力极了。
魏绎知道楚卿彧经历尚浅,对这些事不能轻易淡然,便好心提醒说:“暗市是一个没有伦理道德的地方,死人是常有的事,莫要以善去揣测他们的恶。走吧。”
到了暗市里专门售卖的围场,二人便打听幽鸢蓝,结果那些商家给出的答案很是一致,说不知道、没听过。
就在他们一无所获之时,身后忽然蹦出来一个男人,他搓摸着手贼兮兮地笑,两条眉毛上翘着,目光很放肆地在两人身上流转,尤其是对楚卿彧的打量,恨不得眼珠子粘上去。
“二位初来暗市吧?需不需要鄙人给你们指个路?”
“你是?”
“我是这里的小贩,只不过我不卖商品,我只贩卖消息,是这里面的百事通,您可叫我陈三。二位想找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与我说,比问那些人有用多了。”
“哦?”魏绎挑挑眉,抱胸问他,“那你这消息怎么卖?”
“好说好说,这价钱得看您这问题困难与否。”
左右是找不到幽鸢蓝,干找着不如花钱解决来得快。
“那你可知幽鸢蓝?”楚卿彧试着问。
“知道啊!二位是想找这药?我知晓在哪,我可带你们去啊!”
“那这价钱?”
“若是您问,我可不收钱!”陈三笑得更甚,“只需您在那位面前替我美颜几句……”
“那位?”
陈三说得隐晦,但他不相信楚卿彧听不懂,权当是楚卿彧装傻充愣,故意试探自己,不想显得有多刻意。于是,陈三一两句话带过,领着他们往一处地方走去。
“幽鸢蓝这种稀罕物在暗市也叫少见,平时上货即空,根本买不到的。不过二位来的够巧的,最近正巧有一株幽鸢蓝,那商人今日就在此处售卖,价高者得之。”陈三为他们指了方向。
那是一个极具奢靡的楼阁,雕梁画栋、碧瓦重檐,建得高挺且富有一股贵气,范围之内灯火璀璨,照耀了暗处里腌臜的腐朽地。竟在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楚卿彧抬头仰看,赫然瞧见楼阁悬挂的牌匾——屠渊楼。
屠渊楼,楚卿彧听过江云弈说过这个名字,尚且还有些印象。这里似乎是供权者享受的地方,几里以内几乎见不着那些奴隶与民,且附近时常有差使巡逻,只要与此地身份相背的人都会被轰走,严重点的直接见血。
楚卿彧正思索着什么,魏绎就已经拉着楚卿彧要走,显而易见地不想触足此地。
“屠渊楼不行,”魏绎没好气地问陈三,“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陈三很遗憾地表示:“没有了,除了屠渊楼,其余地方暂时找不到。”
魏绎:“那些曾买过幽鸢蓝的商人呢?手中就没有一点存货?我可出两倍价钱!”
陈三被魏绎的脾气给唬住了,稍稍缩紧脖子,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真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们去,是这与幽鸢蓝本就稀缺,暗市中能有一两株就很不错了……”
“你他奶这什么百事通!?”魏绎气得直咬牙。
“那就想办法去一趟吧,”楚卿彧劝慰说,“救人要紧。”
“屠渊楼要权者的纹牌,我们都摸不着边,如何进得?”
楚卿彧刚想说大不了在屠渊楼进出的人里找两个倒霉蛋打晕,借他们身上的纹牌一用,浑水摸鱼地潜进去,陈三就音色洪亮地反驳了魏绎的话,“你进不得,这位阁下可就未必了!”
陈三往楚卿彧身边靠了些,眼睛忍不住地往楚卿彧腰间挂的玉棋上看,不忘感叹说:“阁下可比那些权者要厉害多了,屠渊楼之下有谁能拦得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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