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晨光顺着檐角斜斜淌下来,把那人的轮廓描得柔和,鬓角碎发被风掀得轻轻颤,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泛着薄瓷般的光。
昨夜榻上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那人平稳的呼吸拂过耳畔,药香与桂香交织,暖得让他心慌。他竟真在阿絮房里待了一夜,同榻而眠,连梦都是甜的——甜得像偷来的,教人不敢细品。
“磨磨蹭蹭做什么?”
周子舒回头睨他一眼,眉梢轻挑,懒懒散散带着点促狭,像只矜贵又懒得理人的猫:“难不成还在惦记软榻够不够暖?”
温客行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晦暗,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快步追上去:“周庄主都亲口允了让我搬过来,在下自然要好好盘算——毕竟能沾上阿絮的光,可是天大的福气。”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檐角桂花簌簌落下,沾了两人肩头。张成岭的喊声远远传来,混着竹篾轻响,把院中的寂静搅得热闹。温客行眼角余光瞥见周子舒耳根那点未褪的微红,心头忽然窜起个念头,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人难受。
阿絮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伪装?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温大善人,而是从鬼谷爬出来、双手沾满鲜血的谷主?知道他那些插科打诨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过往?
若是知道,他为何还能这般坦荡?这般温柔?
若是不知道,他又为何默许自己留在身边,甚至同榻而眠?
只因为他是甄衍吗?
温客行脚步又慢了些。他想起初遇时阿絮眼底的疏离,想起重逢后他一次次维护,想起昨夜他替自己擦去指缝糖渍时的认真——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让他越发迷茫。
他怕。
怕伪装被戳破那天,阿絮会用看那些恶心的药人的眼神看他;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是偷来的,终究被现实碾碎;怕成岭知道真相后,那双清澈眼睛里会盛满恨意。
“又在想什么?”
周子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温客行抬头,撞进周子舒眼里。那双眼清润沉静,像猫一样淡然而矜贵,淡淡一瞥,却看得人心头发软。他慌忙移开视线,捡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桂花,放在鼻尖轻嗅:“没什么,在想这桂花这么香,不如摘些回去酿桂花酒,等开春忍冬花开了,正好配着喝。”
“嗯。”周子舒应一声,脚步没停,声音轻得像风,“等你把竹筐编好,我陪你去摘。”
温客行的心轻轻一颤。
等。
阿絮总在等,等他的钉伤有救,等他能敞开心扉。可他呢?他能等到真相大白那天吗?能等到阿絮依旧站在他身边那天吗?
他不敢想。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张成岭早已蹲在竹架旁摆弄篾条,见他们来,立刻举起手里歪歪扭扭的成果:“师父!师叔!你们看!我把底绳编好了!”
温客行走过去,弯腰捏了捏那变形的纹路,故意板着脸:“丑死了,重编。”
张成岭垮下脸,周子舒却在一旁开口:“不错了,比你昨日编的强。”
“周庄主这是偏心?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温客行挑眉看他,眼神又亮又黏,像只讨摸的大狗。
“我只是实话实说。”周子舒说着,蹲下身捡起一根篾条,指尖灵巧穿梭在绳结里,“这里要松半分,不然筐会变形。”
他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指尖沾了点竹屑,却更显清隽。温客行看着看着,忽然失了神——这样的阿絮,这样的四季山庄,这样的烟火气,真的能容得下一个从鬼谷爬出来的恶鬼吗?
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周子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发什么呆?”
这一抬眼,矜贵、清润、坦荡,不躲不闪,像在说:你要看,便看。
温客行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随手拿起一根篾条把玩:“没什么,在想这竹筐编好了,装花正好。”
“嗯。”周子舒应一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得像浸在日光里,“等开春,忍冬藤爬满架子,开的花能香满整个院子。”
温客行的心又轻轻一颤。
开春。
他还能等到开春吗?
等到赵敬阴谋败露,等到鬼谷旧事被掀出,等到成岭知道他的身份……到那时,阿絮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边吗?
他不敢想。
张成岭编了一会儿便坐不住,跑去追院子里的蝴蝶,院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树的声音。
周子舒忽然开口:“昨夜的梦,很甜?”
温客行的手猛地一顿,篾条差点从指间滑落。他转头看周子舒,对方却没看他,依旧低着头编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看你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温客行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嗯,很甜。”
甜得像偷来的。
周子舒的指尖顿了顿,没再说话。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桂树的沙沙声,和竹篾轻响。温客行一边教张成岭编筐,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周子舒,心里的疑团像藤蔓似的疯长。
他想问问阿絮,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想问问他,这份温柔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可他不敢。
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怕这偷来的温暖会瞬间消失。
日头渐渐西斜,竹筐终于编好。不算精致,却也结实,筐沿还留着两人指尖摩挲过的温度。张成岭欢呼着把筐抱去药圃,采了满满一筐杭白菊。
晚饭温客行做了,栗子粥配桂花酥,甜得人心里发暖。张成岭吃得肚皮滚圆,早早便去睡了。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温客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却烫得喉咙发疼。他看着周子舒,对方正仰头望着月亮,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阿絮,”温客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人要是犯了大错,是不是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
周子舒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月光,像一潭深水。他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有没有回头路,要看自己想不想走。”
温客行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望着院角的忍冬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怕……我怕我回头了,身后空无一人。”
周子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客行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温客行浑身一僵,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震惊。
周子舒的目光坦荡,落在他脸上,带着心疼,带着温柔,还有点说不清的坚定。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温客行的指尖。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温客行的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反手握紧周子舒的手,指节用力,像是要把这温度刻进骨子里。
夜深了,周子舒起身:“该睡了。”
温客行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
走到房门口,周子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耳根泛着点红,语气轻得几不可闻:“软榻……其实够宽,要是你觉得冷,也可以……”
“可以什么?”温客行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睛亮得像大狗。
周子舒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进屋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什么,随你。”
温客行望着他的背影,低低笑出声,跟着走进去,反手轻轻合上了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映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温客行躺在外侧,能清晰闻到周子舒身上的药香。他侧过身,看着周子舒的后背,心里的不安还在,却忽然不那么紧要了。
不管阿絮知道多少,不管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在。
这样就够了。
周子舒背对着他,指尖悄悄蜷起。
等他伤好,等他敢坦诚,他一定会告诉温客行:身份也好,过往也罢,他都不在乎。
他早就认了。
此刻,就这样安安稳稳陪着,就好。
天光刚透过窗棂,描出一道浅金的边,温客行就醒了。
身旁的人呼吸平稳,鬓角碎发蹭着枕面,睫羽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影。褪去白日里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软,像只睡得安稳的猫。
温客行的指尖不受控制抬起,悬在离那片睫羽寸许的地方,不敢真碰上去。他想起梦里红烛下的眉眼,想起石桌旁相握的手,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涩。
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又烫得吓人。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凑近一些,能闻到周子舒发间的药香混着桂花香,和昨夜一样,暖得人心慌。
“偷看什么?”
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惊得温客行指尖猛地一顿,像被抓包的大狗。
周子舒没睁眼,睫羽却轻轻颤了颤,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懒懒散散,又软又勾人:“盯了半炷香了,温大善人是觉得我睡得丑,还是想偷根睫毛回去做念想?”
温客行的耳尖“腾”地红透,慌忙缩回手,翻身躺平,嘴里却不肯认输:“胡说八道,我只是看天亮了,要不要叫成岭起来练剑。”
周子舒这才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温客行泛红的耳尖上,像镀了层粉,那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
他没戳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客行鬓角翘起的一缕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慌什么。”周子舒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清清淡淡,却撩得人心尖发颤,“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客行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晨光恰好漫进来,落在两人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窗外传来张成岭清脆的喊声,混着桂花飘落的轻响。
温客行忽然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又乖又软:“那……下次我光明正大地看,行不行?”
周子舒的耳根微微泛红,别开眼,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应,软得像承诺,又像默许他一辈子这样看着。
四季山庄的晨光温柔绵长,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南疆,早已为这片刻安稳,动了远行的脚步。
南疆的秋意漫过竹窗,卷着桂子甜香,落了满案碎金。景北渊倚在藤椅上,指尖绕着乌溪新酿的米酒,听着窗外溪水潺潺,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他抬眼望去,一只机关鹊稳稳落在窗棂上,铜翼还沾着远山风尘。景北渊挑了挑眉,伸手取下竹筒,指尖摩挲着熟悉纹路——这是周子舒惯用的机关手法,时隔数载,竟还能收到他的信。
展开信纸时,墨香混着蜀地草木气扑面而来。景北渊一目十行扫过,起初嘴角还噙着几分玩味,读到“七窍三秋钉”那几句时,指尖猛地收紧,宣纸被掐出一道褶皱。他眼底笑意瞬间敛去,眉头拧成川字,低声骂了句:“混账东西。”
什么“偶遇一人”,什么“行事痴狂”,景北渊活了七世,什么心思看不穿?周子舒那点笔墨,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他自己。那笔锋滞涩,墨团晕染,分明是落笔时心绪翻涌,连手都在抖。景北渊越看越气,指尖重重敲在“三月一钉,锥心蚀骨”那行字上,喉间滚着怒意:“出天窗就出天窗,凭他的本事,难道还闯不出来?非要给自己钉这要命的玩意!”力道重得几乎要凿穿纸页,怒意里裹着沉沉心疼。他太清楚周子舒的性子,当年若不是周子舒暗中周旋铺路,乌溪根本护不住他假死避居南疆,可这混小子倒好,转头就给自己套上七窍三秋钉的枷锁,数载音信全无,如今逼到绝境,才肯借着“故人”的由头来问药。
怒火烧了片刻,又被信里字句焐出几分酸楚。信末那句“切莫因我之事,轻易踏入中原半步”,更是戳得景北渊心口发闷——这人,到了这份上,还在替别人着想,生怕牵累他们二人。
景北渊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先是对着信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重重将信纸拍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好啊,周子舒啊周子舒,这个混小子!自别后,音信全无,如今倒好,为了那劳什子‘故人’,倒是想起我这个兄弟了!”
乌溪正坐在一旁捣药,闻言抬眼瞧了他一眼,指尖依旧不紧不慢碾着药杵,淡声问:“怎么,他信里说了什么,惹得你这般动火?”
“你自己看!”景北渊把信纸推过去,下巴扬了扬,“他说偶遇个故人,给自己打了七窍三秋钉,还问咱们有没有解法。这混小子,当我是瞎的?这七窍三秋钉是他自己造的,打法之狠,除了他自己,谁还能这般清楚?他说那故人用一年半逐次钉入七钉,分明说的就是他自己!”
乌溪接过信纸细细看了,眉峰微蹙,放下药杵摸了摸信纸边缘,沉吟道:“他这钉入体已深,需用引蛊牵钉之法,还得凑齐千年续断、寒泉鲛珠、天山雪莲三味主药,辅以温养经脉的秘药,并非易事。这些药材分散南疆各处,需得亲自去采挖筹措,得费些时日。只是他既肯写信来问,想来是心里还存着念想。”
“念想?”景北渊哼了一声,端起米酒灌了一口,目光却轻轻落在信纸上“苦寻二十载”“往后我便守着他”那几行字上,眼底的愠怒一点点散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又软下来的笑,“他那点求生的念想,怕是全挂在那个甄衍身上了。”
他伸指轻点着那些字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欣慰:“你看他写甄衍,又是心酸又是疼惜,笔墨都软了三分,絮絮叨叨占了大半页。提起徒弟张成岭,反倒一笔带过。什么‘补回二十年的亏欠’,什么‘守着他’——哪里是寻常师兄对师弟的情谊?”
景北渊指尖轻轻敲了敲“守着他”三个字,忽然轻声叹笑,语气轻得像看穿了周子舒藏在字底的全部心事:“这人一辈子硬撑,如今倒肯把真心掏出来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漫山秋色,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他把这人写进信里,不是随口一提。是信我们,信我们会护着他看重的人。”
景北渊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是全然的释然与温柔:“半辈子孤苦,总算有个能放在心尖上、能让他想活下去的人了。”
乌溪顺着他指的地方去看,目光在“补回二十年的亏欠”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笑意,点了点头:“写得细,是放在心上了。”他把信纸叠好递回去,语气笃定,“收拾行装,明日便去筹措药材,药材备齐后即刻动身去昆州。”
景北渊抬眼:“嗯,先给他寻齐救命的药,再去给他收拾烂摊子——顺便,见见他藏在字缝里的心上人。”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又急躁的嗓音,震得檐下桂花瓣簌簌往下掉:“南疆大巫何在?!速随我去中原救人!晚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抬眼望去,只见院门口立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墨发以玉簪束起,剑眉星目,肩头斜挎着一柄饰有金纹的长剑,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世外的清傲,正是叶白衣。他眉头紧锁,脚步匆匆,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衣摆还沾着尘土。
叶白衣早年便与南疆前任大巫有旧,知晓其医术通神。此番下山,他只循着旧年踪迹寻来,却不知世事更迭,大巫早已换届,如今主事的已是其弟子乌溪。他一路辗转找到前任大巫昔日隐居的山谷,只遇上一个小药童,被告知前任大巫早已归隐,如今南疆主事的大巫便是其徒乌溪,或可一试彻底拔除七窍三秋钉。小药童见他救人心切,便给了他一枚乌溪早年炼制的驱虫玉佩作为信物,让他凭此去找乌溪,还特意叮嘱:“我这师兄性子沉静,你切莫莽撞。”
可叶白衣本就急躁,一路辗转寻到这竹院,早没了耐心,进门便大呼小叫。
景北渊慢条斯理将信纸揣进怀里,斜睨着叶白衣,嘴角勾起七分调侃三分揶揄:“阁下是哪位?闯人宅院,大呼小叫的。”
叶白衣愣了愣,这才想起要亮明身份与信物,忙从怀中摸出那枚青色玉佩,梗着脖子道:“我乃长明山叶白衣!持此信物来求大巫出手!我那混账徒弟容炫,亏欠了四季山庄庄主的师弟,如今我便替他还债,救他师兄!”
他说着,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捣药的乌溪身上,见他年纪尚轻,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质疑:“你是何人?大巫何在?这玉佩可是前任大巫所赠,切莫诓我!”
景北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冲乌溪抬了抬下巴,慢悠悠道:“小毒物,有人持你师父给的信物找你。”
“胡闹!”叶白衣急得连连摆手,“我寻的是南疆大巫,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人命关天,耽误不起,快带我去见他!”
“巧了。”景北渊靠在石桌上,好整以暇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前任大巫一年前便归隐山林,如今南疆主事的大巫,就是他。”
乌溪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叶白衣手中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素色衣摆沾了点药粉,眉眼依旧沉静,淡声问:“救谁?”
叶白衣见他认出玉佩,神色稍缓,却仍有些将信将疑,急声道:“秦怀章之徒周子舒!中了七窍三秋钉!再晚一步,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乌溪尚未开口,景北渊闻言忽然笑了,掏出怀里的信纸晃了晃:“更巧的是,刚收到我表弟周子舒的信,正托我问大巫,这七窍三秋钉,能不能解。”
“表弟?”叶白衣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你们与周子舒……相识?”
“何止相识。”景北渊勾了勾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骄傲,“他是我表弟,说上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叶白衣头上。他想起自己一月来跋山涉水,从龙渊阁一路寻到南疆,好不容易拿到信物找到正主,竟不知周子舒与大巫本就是旧识,只觉自己像个被耍的傻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瞪了景北渊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乌溪,胸腔里憋着一股气,正想发作,却听见乌溪淡淡补了句:“解钉需三味珍贵药材,需亲自采挖筹措,得耗些时日。”
叶白衣本就性子急躁,一听还要等,更是按捺不住:“等?那姓周的小子每晚都要受钉痛折磨,哪等得起?”他转头瞪着景北渊,“既然你们是旧识,便该知晓他的苦楚!我可没那耐心等你们凑齐药材,我先行回中原盯着他,省得他撑不住!”
说罢,叶白衣当即冷哼一声:“既然你们本就相识,那这忙,我便懒得管了!”转身便大步离去,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卷着满地桂花瓣。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满院甜香。
叶白衣一路疾行,越想越气,既气周子舒隐瞒相识的事,让他白跑一趟,又气自己等不及药材,只能先行返程。路过南疆平安银庄分号时,他忽然想起乌溪曾提过,凭自己给的信物可在平安银庄走加急传信渠道——那是他出发前,前任大巫特意交代的,说乌溪已打过招呼,持此玉佩可享贵宾待遇。
他抬脚走进银庄,亮出那枚青色玉佩,伙计见状立刻恭敬迎上:“爷,您有何吩咐?”
“写两封信,加急送昆州四季山庄,给周子舒。”叶白衣扯过纸笔,笔墨未干便挥笔写下“你混蛋”三字,又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吃食,补了第二句:“冬至见,我要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写完,他把信拍在柜台上:“多久能到?”
伙计连忙收好信,躬身道:“爷您放心,您持此信物便是银庄贵宾,绝不敢耽误!我们的信鸽训练有素,不出两日就能送到昆州。”
叶白衣眉头皱了皱,仍有些不放心:“务必加急,不能延误。”
“千真万确!”伙计斩钉截铁,“我们这就安排最快的信鸽出发!”
叶白衣这才作罢,转身离去,直奔中原方向。他要先行回去看着周子舒,免得他在药材备齐前出什么岔子,也等着冬至那日,吃上那顿心心念念的饺子,顺便再好好“数落”周子舒一顿。
离开银庄,他在街上随意逛了逛,南疆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南疆也不例外。只听一群佩刀的人在闲扯,其中一人道:“那姓温的魔头,看着也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呀,怎么就当上鬼谷谷主了?”
另一人好像很懂其中关窍,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鬼谷里多少采阴补阳的妖法,那温客行画像上看着年轻,没准啊,是个七十老翁呢,全靠采补才能维持他那青春脸蛋呢。”
叶白衣听他们说温客行是鬼谷谷主,怎么也不肯信,不客气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鬼谷谷主姓甚名谁?”
叶白衣高傲惯了,与谁说话都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欠揍劲头。果然,那群人里有人不干了,一按佩刀,问:“哪来的小子,会说人话吗?劈头盖脸就问,懂不懂规矩?”
“你哪儿来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各个摸起武器,下一秒就要剁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似的。
叶白衣没说话,只轻轻运内力于掌中,那群人围坐的桌子便瞬间被震得粉碎,崩了那群人一身木屑。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高的武功,纷纷吓傻了般:“你,你是温魔头的什么人?”
叶白衣冷着脸:“谁让你们在这造谣的?”
众人道:“我们没造谣,五湖盟早就给各大门派发下了鬼谷一众头目的造像,你不信,自己看去呀。”
叶白衣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便去寻那些人口中的群鬼造像。
这边院中,乌溪铺好素笺,景北渊径自提笔,墨锭在砚中轻转,落笔时半点滞涩也无。他素来懒得虚礼,信上字句向来锋利又藏着软意,寥寥数行,便全是真心:
周子舒亲启:
子舒,别来无恙。
算着日子,你在昆州该是安了身,却偏生学那缩头乌龟,连封信都写得遮遮掩掩。我不骂你混账,只笑你还是老样子——当年护着我和乌溪逃去南疆时那般利落,如今倒学会藏着掖着,怕牵累谁?
我与乌溪闲得发慌,南疆的桂花酒都快酿好了,没个能喝的对手,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心意。明日便动身去筹措药材,备齐便往昆州来,带了上好的酒,还有些能让你舒坦些的物件,到时候可得陪我喝个痛快,不许找借口推脱。
你信里说“守着他”,想来是有了牵挂。那姓温的小子若敢对你有半分怠慢,或是让你受了委屈,我景北渊第一个不饶他。你且安心等着,不必硬撑,有我和乌溪在,天塌不下来。
南疆的桂香等不及你,我带着酒先去找你。你只管养着精神,等我到了,咱们不醉不归。
景北渊 手书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放入竹筒,指尖在机关鹊铜翼轻叩——那是周子舒当年教的暗号,意为“诸事妥当,速达”。转身扬声唤:“如意!”
青衫身影即刻掠入院中,如意躬身行礼:“大巫,七爷。”
“这竹筒以机关鹊送昆州,直接交到周子舒手上,不必经平安银庄转手。”乌溪语气沉静,“叶白衣已持我信物先归中原,他托银庄寄的两封短信会先到,你不必理会,只需确保此信安稳送到。”
“是。”如意应下。景北渊淡淡补了一句:“路上稳妥些,莫让旁人截了去,子舒身子弱,禁不起半分闪失。”
机关鹊振翅而起,冲破南疆漫山桂香,向着千里之外的昆州飞去。一南一北,秋风同起,将两地牵挂,悄悄系在了一处。
演武场东侧的青石地砖被秋阳晒得温热。张成岭扎着四平大稳的马步,额角鼻尖已渗出细密汗珠,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动不动。他双臂平举,掌心各托一块青砖——是温客行不知从哪寻来的练功砖,分量不轻不重,刚好够磨砺少年人的筋骨与耐力。
“腰沉三分,肩松一寸。”周子舒负手立在一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风声,“呼吸别乱,想着气沉丹田,不是憋在胸口。”
张成岭闻言,赶紧调整姿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灼热气息往下压。可手臂的酸麻和砖块重量不断挑衅着他的极限,身形又开始微微晃动。
“啧,这马步扎的,风吹就倒。”温客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从西侧兵器架旁传来。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窄袖劲装,腰间依旧悬着那柄素纹银扇,正慢悠悠将几件兵刃归位。阳光落在他侧脸,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衬得愈发清晰。
他踱步过来,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张成岭绷得太紧的小腿肚子:“这儿,松了。劲儿是活的,不是死的。你这么绷着,不等敌人来,自己先累趴下。”
张成岭被敲得一激灵,下意识想放松,却又怕砖块掉落,动作便显得有些滑稽。
“别怕掉。”温客行绕到他身侧,指尖在他肘关节处轻轻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帮他将发颤的手臂稳住,“掉了就捡起来,再扎。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
他说话时,目光却似有若无飘向周子舒,带着点“看,我教得也不错”的得意。
周子舒瞥他一眼,没接话,只对张成岭道:“记住你师叔的话。练功如逆水行舟,怕错、怕苦,便永远只能在原地打转。”他顿了顿,看向温客行,“你既说得头头是道,不如给他示范一下,何谓‘劲是活的’?”
温客行挑眉,折扇“唰”地展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周庄主这是考较在下?”
他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干脆。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脚步轻移,身形便如一片流云,倏然滑至场中空旷处。依旧是那副闲适姿态,甚至未曾刻意摆出桩功架子,可周身气息已浑然一体,稳如山岳,又轻灵似羽。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无处着力,仿佛随时能随风而动,又仿佛扎根地底,难以撼动。
周子舒原只是随口一考,想看温客行耍耍嘴皮子下的真功夫,可此刻目光落定,心却猛地一沉。那步法,与他的流云九宫步竟有八分相像。
只这一眼,周子舒心口便猛地一窒。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眼底那点轻浅的玩味,却在刹那间碎得无影无踪。他忙移开目光,声音轻得近乎沙哑,只淡淡对成岭道:“看清楚了。”
“你师叔这一身底子,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话音落时,他再看向温客行,目光里已裹了一层自己都压不住的软,与藏得极深、不敢外露的疼。
张成岭看得眼睛发直,连手臂的酸麻都忘了。
“看什么看?”温客行“啪”地合上扇子,在他眼前虚晃一下,“形是次要,重要的是‘意’。心里稳了,形自然就正。你心里只想着这两块砖,自然浑身僵硬。”
周子舒微微颔首,对张成岭道:“你师叔虽然未学过流云九宫步,但只靠看我的,他已是臻化境,动静皆宜。他此刻看似随意,实则桩极稳,周身气机圆融流转。你不必强求急于求成到我们这般此等境界,但需领悟这‘松而不懈,稳而不僵’的要领。”
温客行听了这番评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像被顺了毛的幼犬。他收了架势,又溜到张成岭身后,忽然伸手,极快地在少年腰眼处轻轻一戳。
“哎哟!”张成岭腰腹一软,气息骤散,手上砖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就对了。”温客行捡起砖块,塞回他手里,脸上没什么愧疚,反倒笑嘻嘻的,“知道哪儿松了,哪儿懈了?就是这儿。再来,这次自己感觉着。”
张成岭苦着脸,重新扎好马步,却不敢再抱怨,只得凝神细思方才那瞬间的破绽。
周子舒看着温客行这般“寓教于乐”,或者说“寓教于逗”的法子,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纵容。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未开刃的寻常铁剑,对张成岭道:“马步再扎一刻钟。之后,我教你昨日未练熟的第三式。”
“是,师父!”张成岭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温客行也来了兴致,凑到周子舒身边,指尖拂过剑身:“阿絮亲自示范?那可不能错过。”他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周子舒耳畔。
周子舒侧身避开些许,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个清亮的剑花,剑光如水,在秋阳下划过一道流畅弧线。“看好了。”
他话音落下,身形已动。那一式“平沙落雁”在他手中使来,少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舒展与精准。每一个转折,每一次递剑,都清晰分明,速度不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将剑招中的攻守兼备、虚实相生诠释得淋漓尽致。
张成岭看得目不转睛,连手臂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温客行倚在旁边的石锁上,摇着扇子,目光却牢牢锁在周子舒身上。
他看得比张成岭更深——阿絮的剑,稳,太稳了。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分力道、每一寸距离都恰到好处。可这份稳里,却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滞涩。是钉伤的影响,还是心绪未平?
一套剑招使完,周子舒气息微乱,额角也见了薄汗。他收剑而立,看向张成岭:“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张成岭用力点头,跃跃欲试。
“你来一遍。”周子舒将剑递给他。
张成岭接过剑,回忆着刚才的招式,一招一式比划起来。姿势大致不差,但劲力松散,衔接生硬,到了关键处更是手脚不协,差点把自己绊倒。
“停。”周子舒按住他的手腕,“这里,手腕要绷住,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累赘。心意要到,力才能到。”他握着张成岭的手,带着他缓缓将那一式做完。少年的手在他掌中,能清晰感觉到那份生疏与努力。
温客行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张成岭另一侧,用扇子轻轻点着他另一侧手肘的关节:“这儿,抬高三分。对,就这样。眼神跟着剑尖走,别乱飘。”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清冷严谨,一个跳脱点拨,虽方法不同,却都在尽力纠正引导。张成岭起初有些手忙脚乱,渐渐竟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动作虽仍显稚嫩,却比方才流畅了不少。
“有点样子了。”周子舒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这感觉,自己再练十遍。”
“是!”张成岭大声应了,乖乖到一旁反复练习。
温客行看着少年认真的背影,用扇子掩着嘴,凑到周子舒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周庄主教徒弟,还真是严师出高徒。不过,你这身子这般耗神,可还撑得住?”语气里的关心藏在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下。
周子舒睨他一眼,声音也放低了:“教个入门剑式,还能累着我不成?倒是你,那流云九宫步的化境,何时也舍得正经教他几手?”
“那得看他什么时候能把马步扎得像样点。”温客行挑眉,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我的功夫,可是很挑人的。”
话虽如此,他看着张成岭一次次重复、摔倒又爬起的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日头渐高,演武场上,少年挥汗如雨,一招一式渐渐有了章法。两个大人并肩立在檐下阴影里,一个目光沉静地关注着徒弟的每一处细节,一个摇着扇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
风穿过庭院,带来药圃清苦的草木香,也带来远处厨房隐约飘出的、温客行晨起便开始炖着的山药枸杞鸡汤的香气。
岁月在此刻的四季山庄,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青石地砖有些烫脚。张成岭练得汗流浃背,周子舒见他气息已匀,动作虽稚嫩却已有了些章法,便招手让他停下歇息,自己却起了兴致。
“成岭,”周子舒走到场中,随手折了根细竹枝,“看好了,这是流云九宫步下一步的变化,与你师叔方才所示略有不同,更重虚实转换。”
他身形微动,足尖轻点,那根寻常竹枝在他手中竟似有了灵性,随步法流转划出连绵轨迹。步履看似舒缓,却暗藏九宫方位,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生门、休门等关窍,身形飘忽如风过竹林,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随时会化入那一片竹影摇曳之中。他将速度放得很慢,特意让张成岭能看清步法与身形的配合,竹枝所指,正是每一处劲力吞吐、虚实交替的关键。
张成岭看得眼睛发亮,拼命想记下那繁复的步法路线。
周子舒使完一遍,气息平稳,只额角微见薄汗。他收势站定,对张成岭道:“此为‘九宫游龙’,乃流云九宫步用于周旋游斗的精要。你根基尚浅,先看个大概,记住方位流转之意即可,不必强求形似。”
话音刚落,一旁倚着石锁的温客行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子舒转头看他:“笑什么?”
温客行摇着扇子,慢悠悠踱步过来,目光在那根竹枝上打了个转,又落到周子舒脸上,眼底闪着促狭的光:“阿絮啊阿絮,你这‘九宫游龙’使得是好看,步法方位分毫不差,身法也够飘逸……”他顿了顿,扇尖虚虚一点周子舒刚才踏过的几个方位,“可惜,杀气藏得太深,倒像是庙里的菩萨摆架势——中看不中用。真正的‘游龙’,可不是这么‘游’的。”
周子舒挑眉:“哦?那你说说,该如何‘游’?”
温客行也不答话,只将折扇往腰间一插,随手也从旁边竹丛折了根细枝。他并未立刻起势,而是先闭目凝神一瞬,再睁眼时,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陡然一变,虽未显露杀气,却多了几分沉凝冷冽。
紧接着,他动了。
依旧是同样的“九宫游龙”步法,方位、转折与周子舒方才演示的竟分毫不差!可那感觉却截然不同。
温客行的步法更快、更飘忽,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与……诡谲。他的身形不再是周子舒那种行云流水的飘逸,而是如同鬼魅,时而凝滞如渊,时而迅捷如电,竹枝在他手中不再是指点方位的工具,每一次轻点、每一次划弧,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指人体要害——咽喉、心口、关节,虽未触及,却已让人感到寒意。那“游龙”不再优雅,更像是一条蛰伏暗处、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毒蛇,在九宫方位间穿梭,每一次虚实转换都暗藏杀机,充满了实战中千锤百炼出的简洁与狠辣。
他并未完全施展,只走了小半套便停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意走了几步。可方才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周子舒同源却迥异的“势”,已足够让人心惊。
张成岭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师、师叔……您就看了一遍师父的,就……就会了?还……还不太一样……”
他年纪小,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只觉得师叔使出来,格外让人头皮发麻。
周子舒也沉默了,他看着温客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心疼。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看一遍就会了?老温,你在武学上的天赋,当真……”
“别别别!”温客行立刻摆手打断他,脸上那点冷冽瞬间消散,又挂上了惯常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气息危险的人不是他一样,“周庄主可千万别夸我。我这不是什么天赋,”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我这是习惯。”
“习惯?”张成岭不解,“练功的习惯吗?”
温客行用竹枝随意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张成岭看不懂的晦暗:“我的武功啊,不是像你们这样,一招一式、扎稳马步、循序渐进练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打出来的。我长大的地方不是人要我死,就是我要人命,你慢一步,看漏一眼,记错一招,可能就没命了。所以,不管什么功夫,只要看一遍,就得会,会了就得能用,用了……就得能杀人。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语气里还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可张成岭却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太阳还很大。他看向师父,发现师父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叔,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涌动,下颌线也绷得有些僵硬。师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师叔,或者接话,只是沉默着。
温客行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他甩了甩手里的竹枝,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说着玩呢。小成岭,别学我,好好跟你师父扎马步、练剑招,这才是正途。我那套野路子,不适合你。”
他说着,用竹枝轻轻敲了敲张成岭的肩膀:“歇够了吧?继续练!今天不把第三式练熟,中午的栗子糕可没你的份。”
张成岭连忙应声,拿起剑继续练习,却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师叔。师叔正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子舒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温客行摇扇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扇子,也一定握过更冰冷残酷的东西。他想起温客行那身出神入化却狠辣异常的功夫,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山庄平和格格不入的戾气与警惕……原来都是这样“习惯”来的。
打出来的。看一遍就得会。会了就得能用。用了就得能杀人。
短短几句话,背后是怎样血雨腥风、生死一线的二十年?
心口那枚七窍三秋钉,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却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酸涩与痛楚,为那个在深渊里独自挣扎、靠着一遍遍的“看”和“打”才活下来的少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张成岭身边,更细致地纠正他的动作,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也更低沉:“这里,手腕再稳些。对,慢一点没关系,劲要透出去。”
温客行靠在石锁上,看着阳光下耐心指导徒弟的周子舒,又看看那个认真挥舞着木剑的少年,摇扇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他知道阿絮听懂了,也听进了心里。有些事,不必说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慰藉。
风过庭院,带着药香和隐约的汤羹香气,将方才那一瞬凝滞的沉重悄然吹散。只是那沉默里的心疼,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演武场上的气氛因温客行那句轻飘飘的“是打出来的”而凝滞了片刻。周子舒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份沉沉的心疼压入眼底,更专注地指导着张成岭的剑招。他的指点比往日更细致,也更有耐心,仿佛想用这份眼前的安稳,去覆盖那番话语背后透出的、令人心悸的过往。
温客行也恢复了常态,摇着扇子,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纠正张成岭的动作。他教得看似随意,点出的却总是关键——不是招式如何更“标准”,而是如何在别扭的情形下发力,如何预判对手可能的攻击路线,带着浓重的、从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实用意味。
“不对不对,”温客行用扇子轻轻压住张成岭因用力过猛而有些上扬的剑尖,“你这一剑刺出去,想吓唬谁?力用老了,自己胸口空门大开,若对方不退反进,或者侧身给你来一下,你怎么办?”
张成岭愣住,他刚才只顾着模仿师父演示的“形”,根本没想那么多。
“收三分力,留七分意。”温客行指尖在他肘部一托,帮他调整角度,“剑尖所指,心之所向。但你的眼睛,得看着对方全身,尤其是肩和膝,那里动了,对方的杀招就来了。”
周子舒在一旁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温客行说的是刀口舔血的道理,虽然对初学的成岭来说有些过早,但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能让他明白,剑不是舞着好看的。
“师叔,那……要是对方太快,我看不清肩和膝呢?”张成岭喘着气问,小脸上满是认真。
温客行挑眉,扇子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就别用眼睛‘看’。”
“啊?不用眼睛看,那用什么?”
“用这里。”温客行用扇骨虚虚点了点张成岭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还有这里。听风辨位,察气观势。杀意是藏不住的,哪怕只有一丝。等你被偷袭的次数多了,自然就……”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周子舒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温客行觉得,自己似乎又不小心掀开了过往帷幕的一角。
“咳咳,”温客行掩饰性地用扇子扇了扇风,生硬地转开话题,“总之,你现在还早,先把你师父教的练熟是正经。练好了,至少……跑的时候能利索点。”
张成岭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嗯!我好好练!”
日头越升越高,临近午时。张成岭终于将第三式勉强连贯地使了出来,虽然仍显生涩,但已无大错。周子舒便让他停下,歇息片刻准备用午饭。
温客行早已溜去厨房看了一眼他炖的汤,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晾得温温的桂花蜂蜜水。“喏,润润嗓子。小成岭,喝完了去洗把脸,一脑袋汗。”
“谢谢师叔!”张成岭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抹了抹嘴,便听话地跑开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子舒接过另一碗水,慢慢喝着。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舒缓了因久站和示范带来的细微疲惫。
“你教他的那些,”周子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你的经验?”
温客行正仰头喝水,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碗,扯了扯嘴角:“不然呢?四季山庄的功夫光明正大,可没教人怎么在背后捅刀子和防备被捅刀子。”
他说得轻松,眼神却飘向远处的山峦。
周子舒沉默了一会儿,道:“很疼吧?”
“很疼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温客行听懂了。他指的不是此刻的桂花蜜水,也不是刚刚演示武功的辛苦,而是那二十年里,每一次“慢一步、看漏一眼、记错一招就可能没命”的、千锤百炼的、伴随着无尽疼痛与恐惧的“习惯”。
温客行摆弄着碗沿的手指停下了,那总是挂着或戏谑或夸张笑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远处山峦的目光有些虚焦,仿佛穿透了眼前宁静的秋色,看到了某些遥远、模糊、又被鲜血浸透的画面。鬼谷的湿冷阴风、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杀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皮开肉绽的疼痛、以及那种深入骨髓、连呼吸都不敢大意的疲惫与惊惧……这些感觉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即使在最温暖的阳光下,也如影随形。
“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意的淡漠,但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泄露了太多,“疼不疼的,挨多了,就麻木了。记不清了。”
他说忘了,记不清了。可周子舒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它们只是被深埋起来,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变成了那些看似轻松说出的“习惯”,变成了午夜梦回时无意识的紧绷,变成了偶尔望向虚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周子舒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客行,目光深邃,像一汪能包容所有暗流的深潭。他知道,有些伤痛无法用言语抚慰,有些过往无法被轻易提及。他能做的,是让那些“习惯”在这里,在四季山庄,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变得不再必须,让那份因“怕”而生的警惕,慢慢被“安”所取代。
“以后不用记了。”周子舒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力量,他伸手,轻轻拿走了温客行手中无意识摩挲的空碗,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节,“在这里,疼了可以说,怕了可以躲,忘了……也不必强求想起来。”
温客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周子舒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接过碗时自然而然的动作,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又被这平淡至极的话语和动作,撬开了一丝缝隙,有暖流细细地渗进来,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仓皇地别开眼,生怕那些不争气的湿意会涌出来,破坏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假象。
“知道了,周庄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调侃,却因为鼻音而显得有些闷,“啰嗦。”
周子舒没计较他的嘴硬,端着两个空碗,转身往饭厅方向走:“汤该好了。再不去,成岭怕是要把锅都舔干净了。”
温客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跟了上去,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敢!我炖了一上午的鸡汤,他自己那份喝完了,最多只能再分他一勺,多的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饭厅,张成岭已经洗好了脸,正襟危坐地等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汤锅和几样清爽小菜。看到他们进来,少年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师父,师叔,可以开饭了吗?我闻着香味,肚子更饿了!”
“吃吧。”周子舒坐下,语气温和。
“慢着,”温客行却用筷子虚虚一点张成岭伸向汤勺的手,板着脸,“先说说,上午的第三式,自己觉得练得怎么样?马步还晃不晃了?”
张成岭立刻缩回手,挺直腰板,认真汇报:“回师叔,第三式比早上好多了!马步……还有一点点晃,但我有努力稳住!腰也记得沉了!”
“嗯,这还差不多。”温客行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亲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汤里鸡肉软烂,山药粉糯,香气扑鼻,“奖励你的。下午继续努力。”
“谢谢师叔!”张成岭接过碗,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幸福地眯起了眼。
周子舒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浮现浅浅的笑意。饭桌之上,汤暖菜香,少年叽叽喳喳说着练功的感悟,另一个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不停地给他夹菜添汤。那些沉重的心事、血色的过往、未来的隐忧,似乎都被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暂时冲淡、包裹,变得可以承受。
用过午饭,张成岭抱着肚子瘫在廊下消食,没一会儿就揉着眼睛犯了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雀。
温客行瞧着好笑,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懒小子,刚吃饱就犯困,下午还练不练剑了?”
“师叔……就歇一小会儿。”少年含糊嘟囔,眼皮重得掀不开。
周子舒收拾了碗筷出来,见这模样,便轻声道:“去榻上睡,别在这儿吹风。”
“嗯……”张成岭迷迷糊糊应着,被温客行伸手拎起来,半扶半抱地送进了偏房。
再回来时,廊下就只剩他们两人。
日头移到中天,晒得人浑身发暖,连风都软了几分。檐角的桂花还在簌簌落,沾在肩头,细碎又温柔。
周子舒寻了张竹椅坐下,随手拿过边上一卷书,却没怎么看,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他身子还未完全恢复,经了一上午的指点,此刻眉眼间染了浅浅的倦意,却不显得憔悴,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温客行轻手轻脚凑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微微侧头,安安静静看着周子舒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鬓角,把那几缕碎发染成浅金,长睫垂着,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连平日里那点清冷都被晒得软了。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周子舒忽然开口,眼睫轻颤,却没抬眼。
温客行耳尖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假装去看落在阶前的桂花,嘴硬道:“谁盯着你了?我在看花。”
“看花?”周子舒终于抬眼,睨他一眼,眉梢挑着点浅淡的笑意,“我院里这桂花,开了这许多日,也不见你这么专心看过。”
温客行被戳穿,也不恼,反倒顺势转回头,笑眯眯地凑近几分:“那不一样。花再好看,也比不上……”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没往下说。
比不上你。
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心思,太近了,反倒不敢轻易说出口。
周子舒却像是听懂了,目光软了软,没追问,只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午后无事,便歇会儿吧。不必总强撑着精神。”
“我不困。”温客行轻声道,“陪着你就好。”
他说着,真就安安静静坐下来,不再嬉闹,不再插科打诨,就这么陪着周子舒晒着太阳,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的蝉鸣,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周子舒看书,他便看周子舒。
看他垂眸时柔和的眉眼,看他翻书时轻动的指尖,看他偶尔因倦意轻轻蹙一下眉,又很快舒展。
那些在鬼谷里日夜不休的警惕、厮杀、惶恐,在这样平静温暖的午后,都像被晒化了似的,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被眼前这人稳稳托住。
他忽然觉得,什么江湖恩怨,什么血海深仇,什么鬼谷谷主的身份,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阿絮身边,晒一晒四季山庄的太阳,闻一闻这桂花香,就够了。
周子舒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又似是累了,缓缓合上书卷,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人昏昏欲睡。
温客行看着看着,呼吸也渐渐平稳,心头那点因上午那句“打出来的”而泛起的涩意,被这安稳一点点抚平。
他悄悄抬手,想替周子舒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桂花,指尖刚要碰到衣料,又轻轻收了回来,只在半空顿了顿,转而落在自己膝头,慢慢攥紧。
不敢碰,怕惊扰。
不敢说,怕失去。
只敢这样,偷偷地、珍惜地,守着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周子舒低低轻吁一声,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淡水汽,显得格外柔和。
他转头,撞进温客行一潭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佻,只有沉甸甸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像藏了半生的月光,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洒了出来。
周子舒的心,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温客行的手腕,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醒了。”他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晚些还要酿桂花酒,你不是早就念叨着?”
温客行猛地回神,像是被抓包的心事被撞破,耳尖“腾”地红透,连忙移开目光,强作镇定:“……嗯,是要酿。”
他嘴上说着成岭,眼角余光却又忍不住,悄悄飘回周子舒脸上。
周子舒没拆穿,只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摘花去。”
温客行立刻跟着起身,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犬,一步不离。
廊下的桂花还在落,落在两人走过的青石路上,细碎金黄,一路铺向开满阳光的庭院深处。
岁月安稳,余生漫长。
此刻不说,也没关系。
这时的周子舒还以为,他们也许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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