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三日,北疆的风更烈了。
中军侧帐外的守卫换了两班,甲叶碰撞的声响规律而冷硬,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帐内之人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宋朝华坐在榻沿,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白玉笛。这几日她闲来无事对着空帐吹奏,不成曲调,却像在一遍一遍,无声唤着同一个人。
落雁峡的人手已撤,兵权被夺,眼线被拆,她手边能用的人,只剩下一个沈惊寒。
可沈惊寒明着是言霆的心腹,若动作太大,只会引火烧身。
她看似安静,心底的筹谋却从未停下。只是越想,越觉得前路如坠浓雾。
帐帘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守卫,也不是送膳的兵卒,而是一道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弯腰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是言昭。
今日的她,未着裙衫,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长发高束,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婉,多了几分军营儿女独有的英气。
她进门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指尖飞快打出一个无声手势——那是她幼时跟着营中斥候学的暗语,“安全,无异常”。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不像一个前几日还红着眼眶的姑娘。
宋朝华猛地抬眼,眸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这才是她的昭昭。
是在北疆风沙里长大、跟着老兵练过防身、见过军阵、听过战鼓,关键时刻还能出谋划策的言家小娘子。从来不是深闺大院里养出来的娇花。
“你怎么又来了?”宋朝华压低声音,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义父近日盯得紧,一旦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
言昭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轻、却稳,没有半分慌乱,“守卫每三炷香巡查一次,三刻一次轮岗,我算好了时间。”
宋朝华一怔。她竟没想到,言昭会细心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来送甜汤的。”言昭掀开随身带来的布囊,从里面取出一卷薄薄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羊皮图,在桌上轻轻铺开,“我是来帮你的。”
羊皮图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山脉、河流、隐秘山口,甚至标注了守军换防的位置。
是北境边境布防图。
宋朝华瞳孔微缩:“这是……”
“我爹书房暗格第三层的密图。”言昭指尖轻点在一处狭窄的谷口,“这里叫断云峡,是十几年前旧战场遗留的密道,外人不知道,连沈惊寒都不清楚,连我也是偶然发现。”
她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你想带我走,对不对?”
宋朝华心口一震,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在筹谋。”言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从小在军营长大,会看地图,会记布防,会辨认方向,也能骑马、能夜行、能忍饥寒。我不是累赘。”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覆在宋朝华的手背上,温度稳定而有力。
“宋朝华,我们不是一方等、一方救。我们要一起逃。”
宋朝华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一直想把言昭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却忘了,她的姑娘本就有独当一面的锋芒。
“昭昭……”
“你听我说。”言昭收回手,重新指向地图,语气冷静得像在部署军务,“我爹争取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钦差会不断催促,我会故意‘病’几次,拖延启程时间,也不会引起我爹怀疑。”
“断云峡一路偏僻,冬季雪大,行人极少,适合夜行。我提前准备伤药、干粮、火折子、替换的衣物,还有……”
她从布囊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刻着“言”字的腰牌。
“这是我十五岁生辰,爹亲手给我的令牌,能在北境三座驿站临时换马,不会被查。”
宋朝华看着眼前条理分明、眼神锐利的少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言昭早已悄悄做了这么多。她从不是只会等待被拯救的弱者。
“你为何……”
“因为我也想活下去。”言昭抬眸,眼底没有泪,只有韧如野草的倔强,“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不是你护着我,是我们一起走。”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宋朝华的手,这一次不再是依赖,而是并肩。
“你布局,我补漏。你开路,我掩护。你要带我走,我便与你同谋。”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因这几句话,暖得发烫。
宋朝华再也抑制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安慰与怜惜,而是失而复得的震撼,是知己般的共鸣。
“好。”她哑声应下,“我们一起。”
言昭靠在她怀里,也轻轻回抱,声音平静而有力:“嗯。我不会拖你后腿。”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带着独有的温柔:“我可以,做你的灯。”
宋朝华心头一颤。
“你在暗处布局,我在明处周旋。我爹那边我来应付,钦差那边我来拖延,营中动静我来留意。”言昭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你只管安心想办法,其余的,交给我。”
原来最勇敢的人,从不是不会害怕。而是明明害怕,依旧选择握紧你的手,与你共赴险途。
宋朝华松开她,低头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依旧温柔,可眼底的光,比星光更亮。那不是娇柔,不是脆弱,是军营儿女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是北境将士出征前的默契,是承诺,也是约定。她们,亦是如此。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言昭微微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羞怯,只有坦然的深情与决绝。
“我也是。”
她重新将地图卷起,小心翼翼收进布囊:“这图你先留着,我明日再来,给你带守军近期的换防规律。我先走了,免得久留生疑。”
说完,她再次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动作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帐内恢复安静。
可宋朝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笛,又看向桌上那卷藏着生路的羊皮图,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软的弧度。
她一直以为,是她在为言昭逆天改命。却原来,她们早就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为对方,铺好了前路。
风雪再大又如何?
皇权再凶又如何?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的姑娘,提着灯站在黑暗里,与她并肩同行。
一月为期。
这一次,不是她带她走。是她们一起,撕碎这满身枷锁,逃向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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