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四日,天未破晓,北疆的夜色仍沉在一片冻硬的寒雾里。
中军侧帐的后窗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卷着细雪无声钻入,宋朝华指尖一收,将怀中白玉笛按得更紧,足尖点地,身形轻如落雪般翻出帐外。
不远处的暗影里,言昭早已等候在此。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背上驮着两个塞得紧实的布囊,手中牵着两匹马蹄裹了粗麻的战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看便是经过无数次暗中测算与演练。
“守卫三刻一轮岗,此刻是最松懈的一刻,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察觉。”言昭压低声音,语速稳而快,全无半分慌乱,“我沿路撒了消痕的硝石粉,马蹄印不会留下痕迹。”
“走。”
宋朝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一左一右贴着营墙阴影穿行,避开三道暗哨,未惊动一兵一卒,便彻底冲出了玄甲军大营。
雪野茫茫,天地间只剩呼啸的风声。
两人策马疾驰近两个时辰,天光才微微泛起鱼肚白。行至鹰嘴崖下,言昭勒住缰绳,抬手指向崖壁间一道被厚雪半掩的狭窄裂缝:“就是这里,断云峡密道,穿过去便是北境无人管辖的荒岭,再走三日,便是境外,能彻底脱离朝廷视线。”
宋朝华翻身下马,刚要迈步,手腕忽然猛地一扣,将言昭拽至身后。
“别动。”
她声音极低,眉峰骤然绷紧。
言昭瞬间警觉,反手按住腰间短刀,耳尖微动,在呼啸风雪里捕捉到了数道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绝非汉军骑兵的整齐节奏,而是带着蛮人特有的粗犷与蛮横。
“是北蛮游骑。”言昭声音微沉,“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精锐。”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雪坡后猛冲而出,弯刀映着雪光,带着刺骨的杀气。为首的蛮人满脸刀疤,目光落在两名女子身上,顿时露出贪婪而狰狞的笑,用生硬晦涩的汉话嘶吼:“两位小娘子,留下马匹货物,饶你们一命!”
宋朝华眸色一冷,不退反进。
她虽被禁足多日,早就急不可耐想找人打仗了,指尖微扬,三枚淬了寒毒的银针破空而出,直取对方要害。
刀疤蛮人慌忙躲闪,银针擦着他脖颈飞过,深深钉入冻硬的雪地里,惊得他脸色骤变。
“不知死活!”
蛮人怒喝一声,挥刀直劈而来。
言昭不退反进,径直挡在宋朝华身前,短刀出鞘与弯刀狠狠相撞,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风雪。她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却半步未退——那是她从小在军营跟着老兵摸爬滚打练出的搏杀术。
蛮人见一击未中,再次挥刀劈来,言昭矮身避开,右腿猛地蹬在对方马腹之上。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直接将刀疤脸狠狠摔在雪地上。
宋朝华顺势上前,指尖精准点在对方颈侧麻穴,那蛮人浑身一软,当场瘫倒失去反抗之力。另外两名蛮人见状不妙,转身便要逃,言昭已从背上取下小巧的连弩,搭箭上弦,两箭齐发,精准射中两人膝弯。
惨叫声划破雪野。
言昭上前将三人牢牢捆缚,从刀疤脸怀中摸出一枚狼头铜牌与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纸,展开的瞬间,脸色骤然一沉。
“是北蛮左贤王麾下的先锋斥候。”她指尖点过图纸上的标记,声音凝重,“这是我军大营侧翼布防图,黑风口、断云峡全都标注在内,他们……是想借断云峡夜袭大营。”
宋朝华接过图纸快速扫过,心头猛地一沉。
黑风口是玄甲军大营侧翼唯一屏障,一旦失守,数万大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而她们原本视作生路的断云峡,竟成了蛮人攻入大营的捷径。
“不能走了。”宋朝华抬眼看向言昭,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必须立刻回营报信,否则大军必遭重创。”
言昭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好。这两人怎么办?”
“把他们舌头割了,带回去。”
“嗯?”
“嗯……塞住。塞住总行了吧,我的小善人。”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若只顾私情私奔,整个玄甲军、她父亲、营中无数将士,都会葬身蛮人刀下。她是言家的女儿,是北疆长大的孩子,从不会在家国大义面前退缩。
两人迅速将三名蛮人捆在马背上,不再掩饰行踪,调转马头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寒风如刀割面,两人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言昭瞬间握刀戒备,宋朝华却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是自己人。”
片刻后,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沈惊寒。
见到两人,沈惊寒先是一惊,随即脸色大变:“宋将军!言姑娘!将军知道你们出逃,已派人搜遍大半个北疆,你们……”
“没时间解释。”宋朝华打断他,将狼头令牌与夜袭图递过去,“北蛮左贤王主力已在黑风口集结,欲借断云峡夜袭大营,立刻回营见义父!”
沈惊寒接过图纸只看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再不废话,当即拨转马头:“回营!”
一行人快马加鞭,冲回玄甲军大营时,营内已是戒备森严,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一股压抑的紧张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中军大帐内,言霆端坐主位,面色沉如寒铁。
两侧偏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沈惊寒大步入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将军!宋将军与言姑娘回来了,途中截杀北蛮斥候,获取夜袭密图,蛮人主力已集结黑风口,欲断我军后路!”
言霆猛地抬眼,目光落在帐下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他眼底有怒,有惊,有责备,可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欣慰。
宋朝华一身风雪未拍尽,躬身行礼:“末将私自离营,违反军令,甘愿受罚。但军情紧急,恳请将军允我戴罪立功。”
言昭亦挺直脊背,迎上父亲目光,不卑不亢:“爹,是女儿带朝华离开,女儿愿同受责罚。但蛮人来袭,女儿愿上阵守营。”
言霆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接过密图与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好,好得很。”他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北蛮小儿竟敢欺我北疆无人,诸位,有何御敌之策?”
一名偏将立刻上前:“将军!即刻调主力驻守黑风口,死守侧翼!”
“不可。”
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宋朝华迈步走到帐中地图前,指尖落在黑风口与大营之间:“黑风口地势险要,蛮人若真想强攻,绝不会让斥候轻易被我们截获。只怕是诱敌之计,他们故意引我们调走主力,再趁机突袭空虚的中军大营。”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是一怔。
言昭随即上前补充,语气冷静清晰:“宋将军说得没错。那三名斥候太容易被制服,图纸与令牌也太容易获取,分明是故意留给我们的假象,目的就是调虎离山。”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对行军布阵耳濡目染,此刻条理分明,目光锐利,全无半分娇柔,连帐内老将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言霆眸中精光一闪,拍案定论:“就依你们所言!”
他转身连下数道军令,调兵遣将环环相扣,虚守黑风口,实守中军,暗布伏兵,一套攻防之计行云流水,尽显老将风骨。
众将领命离去,帐内只剩三人。
言霆望着两人,长长叹了一声,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你们可知,断云峡密图为何会泄露?”
宋朝华与言昭对视一眼,皆摇头。
“营中有内奸。”言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此人身份不低,能接触我书房密档,此事我会暗中追查。”
他转头看向宋朝华,目光郑重:“你虽私自离营,却截获绝密军情,挽救数万大军,功大于过。从今日起,恢复你玄甲军主将之职,暂掌先锋营。”
宋朝华躬身行礼:“末将遵命!”
言霆又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带着难掩的骄傲:“昭儿,你胆识过人,心思缜密,从今日起,暂任先锋营参军,协助朝华指挥作战。”
言昭眼中一亮,躬身应道:“女儿遵命!”
“北境安危,如今系于你们二人之手。”言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过,“她擅攻,你擅谋;她掌兵,你筹策。记住,你们不是一人,是同进同退的一体。”
“女儿谨记!”
“末将谨记!”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坚定有力。
走出中军大帐时,夕阳正斜斜洒落在大营之中,将漫天风雪染成暖金色。
士兵们列队疾驰,甲胄生辉,一派临战的肃杀,却又充满誓死守卫北疆的气魄。
言昭侧头看向身旁的宋朝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的私奔计划,要暂时搁置了。”
宋朝华也笑,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温柔,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雪:“无妨。等烽烟散了,我再堂堂正正带你走。”
言昭抬头望她,眼底星光闪烁,既有将门儿女的英气,又有满心温柔:“好。我等你。”
“等战事结束,我们再一起,逃向天高海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寒风依旧呼啸,可并肩而立的两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今夜,黑风口风急。
今夜,玄甲军枕戈待旦。
明日或许兵临城下,但那又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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