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易江临踏进庭院时,檐下冰棱正滴水。时怀净窝在窗边软榻上翻话本,猫耳随书页声轻颤。
茶炉刚生火,结界一震。
妖王立在院中,玄袍金瞳,威压如实质。目光扫过门边的剑、椅背的外袍、煮茶的易江临,最后落向时怀净。
“小怀!” 妖王声音大,两个字也带着股叽叽喳喳的吵闹感。
“坐。”时怀净指石凳。
妖王不动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十分“嚣张”且扎眼的人族:“这位是?”
“我师侄。”没有多说,随后才问:“你来就为了说这些?”
妖王金瞳微缩:“每日叨扰的便是你?”
易江临执礼:“见过妖王,是晚辈。”
“所为何事?”妖王逼近半步。
“请教师伯修行疑难。”易江临依旧僵持。
“每日都来?”妖王眉头微皱话语染上几分咄咄逼人。
“是。”
听到此处妖王威压骤重,积雪凝霜:“何等疑难需日日请教?”
“心魔缠身,需师伯疏导。”
院中老梅枝桠“咔嚓”断裂。妖王转向时怀净:“你脸色不佳。”
时怀净打哈欠:“昨夜睡得晚。”
“可是劳累所致?”妖王不信,肯定是这个臭人族!
“看书看的。”对视的两双相似猫瞳一怀疑一无辜。
妖王沉默,金瞳锁定易江临气不能不撒啊:“易小友,要不要本王指点你一二?”
话音落,积雪化刃悬空,直指易江临。寒气刺骨,茶炉白汽凝冰。
易江临指间剑气隐现。
“啪。”
书合上的轻响。
时怀净抬眼看着两个人形生物:“要打出去打,别在我面前。”
冰刃一滞,剑气一停。
“我会教他。”时怀净看向妖王:“不劳兄长费心。”
板着脸低头继续看书。
妖王愣了愣:小怀,叫我……兄长!
眸子都亮了圆圆的心里的气也一下被放跑了。
敛了威压,冰刃化雪沫纷扬。
他坐下,石凳冰凉。
易江临斟茶:先给时怀净玉杯温至八分满,再往粗陶杯里注半杯冷茶,推给妖王。
灵雀恰时送来两箱木料。时怀净开箱,摸了摸截面:“这次木质密。”
妖王问:“上月那批安神木,做得还顺手?”
“做了两块镇纸,几个杯垫。”时怀净指窗台。
妖王看去——深褐色木镇纸压着书,镇纸下露出蜜渍梅子罐一角,旁摆素青瓷盏。
阳光落下,木镇纸、瓷盏、梅子罐,刺眼的和谐。
那是他的木料,截成了镇纸,压着别人送的零嘴,伴着别人的杯子。
妖王只觉得又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不用想他都知道另一个东西是给谁用的,看向易江临:“你每日来此,究竟所求为何?”他一字一顿:“功法?资源?还是……王弟本身?”
院中死寂。
易江临抬眼:“求心静。”
妖王一怔,这是他没想到的答。
时怀净的声音响起:“他是我师侄。”猫耳在光里透出金色,“灵墟托我照看。”
顿了顿:“你送的安神木,他治疗时用得着。”
妖王僵住,他看着时怀净平淡的脸,又看易江临——那人在听到“用得着”时,眼底掠过极深的东西。
不是感激,那分明是占有欲!
妖王忽然胸闷,气的胃疼,他狼子野心啊!
妖王忽然起身,玄袍在雪地上拖出深痕。他转过身,金瞳深处翻涌着某种沉痛与悔恨交织的暗色:“既是你师弟所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那你也该记得教训!当年我就是打着‘亲近照料’的幌子接近你,才——”
话头戛然而止。
妖王猛地收声,仿佛被自己的话语烫伤。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易江临时,金瞳里只剩淬了冰的警告:“……你好自为之。”
耀眼的金色妖力裹挟着他,狼狈又突兀地消散在原地。
院中一片死寂。
雪沫无声飘落,覆在石桌上,覆在那杯未动的冷茶上。
易江临站着,方才妖王那句未尽的话,像冰锥般扎进他耳中,在他识海里反复回响。
——“打着‘亲近照料’的幌子接近你,才——”
才什么?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窗内。
时怀净依旧窝在榻上,垂着眼,指尖停在书页边缘,许久没有翻动。
那对总是诚实地反映情绪的猫耳,此刻反常地静止着,既未警觉竖起,也未放松耷拉,只是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近乎紧绷的弧度。
阳光落在雪白的绒毛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易江临泼了冷茶,重新坐下煮水。
火苗舔着壶底,水声渐沸。
他斟了一杯新茶,递过去。
时怀净接过,没有喝,只是捧着。
温热的杯壁似乎让他指尖的僵硬缓解了些许,猫耳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吓到了?”易江临问,声音比平日更低。
时怀净抿了口茶,没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是往常那种舒适的静谧,而是带着某种悬而未决的重量。
易江临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猫瞳,终是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师伯说……是照看?”
他顿了顿,补上更关键的那句:“方才妖王说的‘当年’……是什么?”
时怀净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猫耳倏地向后压平,紧贴着头皮,那是被触及禁忌时最本能的防御姿态。
他没没有回答,只是将茶杯轻轻搁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然后,他重新拿起话本,翻到下一页。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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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一寸寸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河。
易江临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门不是靠追问就能敲开的。
尤其是对一只受过伤、习惯把一切藏进厚厚绒毛下的猫。
他起身,走到窗边。
那枚冰晶凝成的梅子被他放在木镇纸旁,压在蜜渍梅子罐下。
晶莹剔透,中心一点嫣红,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手带上门。
御剑掠过山脊时,他最后回望。
秘境的窗内,暖光亮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坐在原处,没有动。
暖光勾勒出他安静的轮廓,和那对依旧未曾完全放松下来的猫耳。
像一座被风雪悄悄掩埋,却依旧在寂静中凝固着过往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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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视角】
灵墟尊者面前的镜面微微波动。
他看着师兄僵直的背影,看着那枚被留下的冰梅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伤口……终究还是碰不得么。”
水镜转向妖界方向,映出妖王独自立于王殿高台的身影,玄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瞳望着苍川宗的方向,满是疲惫与复杂的悔意。
镜面最终暗下,留下一句低语:“也罢。旧年的风雪,终要等今年的春来化。”
“只是这化雪时的寒,不知那孩子……受不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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