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雪停了。
易江临踏进庭院时,檐下冰棱正滴滴答答化水。
窗开着,时怀净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新到的一卷人间话本。
听见脚步声,猫耳朵无意识地朝门口转了转,又落回书页上。
“师伯。”
时怀净“嗯”了一声,没抬眼。
易江临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
第一层是四块奶白色的羊奶冻,盛在青瓷小碗里,颤巍巍的;第二层是烤得酥脆的鹌鹑软骨,撒了层薄薄的椒盐。
猫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时怀净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扫过食盒,又瞥向易江临。
“药堂新试的方子,林长老让我带些来。”易江临面不改色。
时怀净盯着奶冻看了片刻,放下话本,伸手捏起一小块软骨,放进嘴里。
“咔嚓。”
很轻的脆响。
猫耳朵随着咀嚼的节奏,极轻微地抖了抖。
易江临在他对面坐下,取出茶具开始煮水。
水沸了,茶香漫开时,时怀净已经吃完第三块软骨,正捏着第四块,犹豫了一下,放回碟子里。
“腻了?”易江临问。
时怀净没说话,耳朵撇了撇。
易江临记下了,下次少带些。
腊月二十,这天的治疗结束得比平时早。
时怀净阖眼靠在软垫上缓神,呼吸又轻又慢喉咙间有细微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易江临收拾好茶具,回头时,看见对方头微微歪着,雪发从肩头滑落,那对猫耳朵软软地耷在发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看了片刻,走到窗边,将支窗的竹竿取下——外面又开始飘雪粒子了。
窗子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时怀净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将头往软垫深处埋了埋。
这个动作让他的额头擦过垫子边缘——那里离易江临的膝盖,只有半尺距离。
易江临没动。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时怀净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完全放松。
他的头在软垫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额发松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额头。
然后,在某个呼吸的间隙,他的额头无意识地、轻轻地,抵上了易江临膝侧的衣料。
隔着薄薄的玄色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体温。
易江临整个人僵住了。
他垂着眼,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腿边的、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对毫无防备的猫耳朵。
耳尖浅金色的绒毛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时怀净自己醒过来。
他先是睫毛动了动,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玄色衣料,感觉到了额头上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猫耳朵“唰”地竖得笔直。
时怀净猛地向后弹开,整个人几乎撞上背后的软垫堆。
他睁圆了眼睛瞪着易江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
易江临依旧坐着,神色平静地回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时怀净先别开脸,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哑:“……累了。”
解释,又没完全解释。
易江临“嗯”了一声,起身去倒茶。
转身时,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腊月廿五,下了场大雨。
易江临来时肩头半湿,玄色外袍深了一块。
他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去里间换备用衣物——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套他的素青常服,洗得干净,叠得整齐。
时怀净正趴在窗边看雨,闻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件湿外袍上停了停,又转回窗外。
雨下了一下午。
治疗结束时已近黄昏,雨还没停。易江临拿起那件半干的外袍,皱了皱眉——穿着难受,不穿又冷,他是有点故意想装可怜的否则他一个金丹修士挥挥手外袍就干了,又或者他被不知不觉的安逸影响了。
时怀净从矮榻上下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猫耳朵朝湿衣服的方向撇了撇。
“碍事。”他说完,径直走到茶炉边给自己倒茶。
易江临看了眼手里的外袍,又看了眼窗外未停的雨,最后将外袍重新搭回椅背。
次日他来时,那件外袍还搭在原处。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清晨,易江临踏入房间,第一眼就看见——那件玄色外袍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
雪绒毯上、矮榻边、窗台上都没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西墙边的窄榻上。
那里堆着几个平时不用的软垫,此刻垫子最上方,平整地铺着那件外袍。
玄色的料子,在素白的软垫上格外显眼。
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特意找了个不碍事、但又绝不会被忽略的地方。
易江临看了很久。
时怀净从里间出来时,就看见他站在窄榻前发呆。
猫耳朵警觉地竖了竖,随即又放松下来,装作没看见似的走到窗边坐下,拿起昨夜没看完的话本。
易江临没问。
他走到茶炉边,习惯性地去取茶叶罐——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罐子是空的。
他昨日忘了补。
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取,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时怀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从他旁边掠过,打开矮柜下一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罐。
正是易江临常带来的那种茶叶。
时怀净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回去继续看书。
动作自然得就像从自己柜子里拿糖罐。
易江临握着还带着余温的瓷罐,站了片刻。
然后他打开罐子,舀出茶叶,注水,煮茶。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时,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自己的洞府,更像“家”一些。
腊月廿八,雪后初晴。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时怀净显然耗神过度。
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向后倒进软垫堆里,阖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似乎每次结束都是这样。
易江临收拾好茶具,回头时,见他蜷在毯子上,猫耳朵软软地贴着雪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太累了。
易江临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留了半尺距离。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看日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在时怀净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看那对猫耳朵在光里透出近乎透明的金色绒毛。
看了很久。
久到时怀净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深眠。
易江临的指尖动了动。
他极缓慢地、极轻地伸出手,朝着那对毫无防备的猫耳朵探去。
在距离耳尖还有一寸时,他停了停,然后继续向前——
指背轻轻擦过耳尖外侧的绒毛。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温暖,带着生命本身的细微颤动。
时怀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抖了抖耳朵,头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些。
这个动作让他的耳朵顺势蹭过易江临的指尖,绒毛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易江临屏住呼吸。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时怀净依旧沉睡,浑然不觉。
只是那对耳朵尖,在睡梦里,悄悄泛起了很淡很淡的粉色。
腊月三十,除夕。
易江临来时已是傍晚,手里拎着个双层食盒。
推开竹扉,院内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了两盏素纸灯笼,暖光晕开一小圈。
时怀净坐在窗边,没看书,只是望着远处主峰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爆竹声和弟子的笑闹。
“师伯。”
时怀净回头,猫耳朵转向食盒。
易江临打开盒子上层是四色点心:鱼形酥饼、梅花糕、芝麻糖球、糯米莲蓉卷。
下层是一小壶温好的灵果酿,酒气极淡,甜香清冽。
“明日除夕,”易江临摆开碗碟:“宗门有宴,师伯可要出席?”
时怀净耳朵向后压了压,显然不喜吵闹:“不去。”
“那我晚些过来?”易江临将一块鱼形酥饼推到他面前:“陪师伯守岁。”
时怀净抬眸看他。
猫耳朵竖着,在灯笼暖光里透出柔软弧度。
片刻,他移开视线,捏起酥饼小口咬下:“……随你。”
易江临唇角微扬。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纸灯笼上。
远处主峰的喧闹被雪声隔开,模糊成温暖的背景音。
时怀净吃完一块酥饼,伸手去拿第二块时,目光扫过窗台。
依旧是那几个物件,并排摆着。
月光混着灯笼光洒下来,给它们镀上朦胧的暖边。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冰梅子拿过来,握在掌心。
冰晶沁着凉意,中心那点嫣红在光下格外清晰。
他握了一会儿,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是体温慢慢融化了表层的霜。
易江临静静看着,没说话。
时怀净松开手,将冰梅子放回原处。然后他端起那杯灵果酿,抿了一小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丝暖。
猫耳朵在温暖的空气里,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耷着。
易江临也端起酒杯。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窗外落雪,灯笼轻晃,远处隐约传来旧年最后的钟声。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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