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杭州热成了一个大蒸笼。
清河坊的工地进入收尾阶段,黎却雨每天泡在现场,和工人们一起擦着汗,盯着最后一根梁的安装。老周说他是劳碌命,闲不下来。他笑笑,没反驳。
其实是不敢闲。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东西——林晓雨的脸,十八岁的自己,还有那些零零碎碎涌出来的记忆。它们像夏天的蚊子,赶不走,打不完,嗡嗡嗡地在耳边转。
陈医生说这是整合期的正常现象。“你的大脑在处理过去二十多年的信息,工作量太大,偶尔会过载。给自己一点时间,别着急。”
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身体不听话。
连着三天,他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前——不是普通的废墟,是一栋烧焦的房子,梁柱漆黑,瓦片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看着那栋房子,心里全是恐惧。
然后他醒了。每次都是半夜两点十七分,每次都是一身冷汗。
他没告诉林迟风。因为林迟风最近也累——公司年中冲刺,天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回来倒头就睡。他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但第四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林迟风被惊醒,睁开眼看他。
“又做梦了?”他问,声音沙哑。
黎却雨点点头。
“什么梦?”
黎却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栋烧焦的房子。”
林迟风的表情变了。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黎却雨。
“什么样的房子?”他问,声音很轻。
“黑乎乎的,梁都断了,瓦片碎一地。”黎却雨描述着,“我站在前面,很害怕。”
林迟风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林迟风?”黎却雨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很久,林迟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
“那是你小时候住的孤儿院。”他说,“十年前,你第一次失忆后不久,那场大火,烧了。”
黎却雨愣住了。
孤儿院。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烧了?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林迟风说,“那时候你刚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只会让你难受。”
“那现在呢?”黎却雨问,“现在有意义吗?”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黎却雨拉进怀里。
“现在,”他在他耳边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
二
那场大火,发生在2011年冬天。
林迟风的讲述很慢,像在剥一个伤口上的纱布。
“那年十二月,特别冷。你刚失忆三个多月,还在适应期。有一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孤儿院着火了。”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听着。
“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整栋楼都在烧,火光冲天,消防车进不去巷子,只能在外面喷水。”林迟风的声音很平静,但黎却雨能听出里面的颤抖,“你站在警戒线外面,浑身发抖,盯着那栋楼看。”
“我……”
“你不记得我。”林迟风继续说,“我喊你,你没反应。我走到你面前,你才看我一眼,说:‘那是我的家。’”
黎却雨的心猛地一缩。
“然后你哭了。”林迟风说,“那是你失忆后第一次哭。你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我蹲下来抱着你,你推开我,说:‘你是谁?凭什么抱我?’”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很响,一声一声,像在替谁哭。
“后来呢?”黎却雨问。
“后来火灭了,什么都没剩下。”林迟风说,“你那些年在孤儿院留下的东西——照片,日记,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一张照片——全没了。”
黎却雨闭上眼睛。他终于知道那种恐惧从何而来了。
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一栋房子。是他仅有的过去,是他和亲生母亲唯一的联系,是他十八年人生的全部证据。
“那张照片,”他问,“是什么样的?”
“你很小的时候,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襁褓里有一张照片,你妈妈抱着你,笑得很好看。”林迟风说,“你一直留着,说要靠它找到她。”
“找到了吗?”
林迟风沉默了一下:“找到了。但那也是后来。等你找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说完,但黎却雨懂了。
已经不在了。
原来他有那么多失去。原来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靠在林迟风肩上,没说话。
林迟风也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很久之后,黎却雨说:“林迟风。”
“嗯?”
“我好像……一直没好好告别过。”
林迟风看着他。
“孤儿院,我妈妈,晓雨,还有我自己。”黎却雨说,“每次都是突然就没了,突然就忘了。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就这么没了。”
林迟风的眼睛红了。
“那现在,”他问,“你想告别吗?”
黎却雨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忘记的那种告别。是记住的那种。”
林迟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回孤儿院看看。”黎却雨说,“那个废墟,还在吗?”
“在。”林迟风说,“那块地一直空着,没人敢动。”
“那你带我去。”
“什么时候?”
“明天。”黎却雨说,“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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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林迟风开车,黎却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最后变成一片荒地。
孤儿院在城北的一个小镇边上,开车一个半小时。林迟风说,他小时候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后来被领养,考学,离开,但每年都会回来看看。
“你被领养的时候,多大?”黎却雨问。
“八岁。”林迟风说,“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对我很好。但我和你没断联系,一直写信。”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搬走了,我考上大学,就联系少了。”林迟风说,“但他们一直支持我,供我上学。他们是我第二个父母。”
黎却雨点点头。原来林迟风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被领养,离开,但没忘记。
车子停在一片荒地前。杂草丛生,野花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棵老槐树,孤独地站着。
“就是这儿。”林迟风说。
黎却雨下车,站在荒地边缘。阳光很烈,晒得草叶发烫。他眯着眼睛看那片空地,试图从杂草和野花下面,看出当年的痕迹。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棵老槐树,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站在那儿。
“那棵树,”他问,“以前就在吗?”
“在。”林迟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们常在树下玩。你最喜欢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书。”
黎却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烫烫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什么。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碎片,是连续的,像电影一样。
一个小男孩,瘦瘦的,穿着旧衣服,坐在树杈上看书。树下另一个男孩在喊他:“小雨!下来吃饭了!”
“等一下,我看完这页。”
“不行,饭要凉了。”
“那你帮我留着。”
“不行,你自己下来。”
树上的男孩笑了,合上书,从树上跳下来。树下的男孩接住他,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跑。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是他和林迟风。八九岁的样子,还在孤儿院,还在那棵老槐树下。
黎却雨睁开眼,脸上全是泪。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哽咽,“那棵树,你叫我下来吃饭,我不肯,你就在下面等着。等我下来,你接住我,我们一起跑。”
林迟风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是。”他说,“你每次都这样。皮得很。”
黎却雨笑了,笑里有泪。他转身看着那片荒地,看着那些杂草和野花,看着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是。”林迟风说,“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想起来了一些。”黎却雨说,“想起来这棵树,想起来你接住我,想起来我们一起跑。”
林迟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就够了。”他说,“想起来一点,就是一点。”
黎却雨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荒地。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林迟风,”他说,“我想在这里种一棵树。”
“什么树?”
“不知道。能活很久的那种。”黎却雨说,“替那些不在了的人活着。”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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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他们去苗圃挑了树。是一棵银杏,苗圃老板说这树能活几百年,秋天叶子金黄,特别好看。
“就它了。”黎却雨说。
第二天,他们又开车回去,带着树苗和铁锹。林迟风挖坑,黎却雨扶着树苗,两个人一起把土填回去。
种完,黎却雨站在树苗前,看了很久。
“给它取个名字吧。”林迟风说。
黎却雨想了想:“叫‘望归’。”
“为什么?”
“望,是看着;归,是回来。”黎却雨说,“希望那些离开的人,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林迟风点点头。
“望归。”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小小的银杏。它还很小,只到膝盖那么高,叶子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它会活很久。”黎却雨说。
“嗯。”
“比我们久。”
“嗯。”
“那时候我们不在了,它还在。”
“嗯。”
黎却雨转过头,看着林迟风。
“但它会记得我们。”他说,“因为是我们种的。”
林迟风也转过头,看着他。
“对。”他说,“它记得。”
他们站在风里,站在那棵小小的银杏旁边。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
黎却雨忽然想起一句话——悬日不落,旧爱不死。
那些离开的人,那些消失的记忆,那些被烧掉的过去,都不会真的消失。
它们会变成别的形式,继续活着。
比如这棵树。
比如他想起的那些画面。
比如林迟风牵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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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黎却雨在日记里写:
“7月28日,晴。
今天去了孤儿院的废墟。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棵老槐树还在。
我想起了一些事——小时候,我坐在树上看书,林迟风在下面喊我吃饭。我不肯下来,他就在下面等着。等我下来,他接住我,我们一起跑。
那时候真好。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有他。
我们种了一棵银杏,叫‘望归’。希望那些离开的人,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种完树,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地。突然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烧掉的只是房子,不是记忆。
记忆在我脑子里。虽然大部分还想不起来,但我知道,它们都在。
等我慢慢找。
林迟风在旁边,一直牵着我的手。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在床上等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走过去,钻进被子,轻轻抱住他。
林迟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环住他。
黎却雨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
他想起那棵小小的银杏,在月光下,也在风里。
它会活很久。会看到很多个明天。
就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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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