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柏油路上打旋,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浸着入骨的湿冷。
温阮垂眸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十分。
沈彻一早就去集团总部开临时董事会,临走时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晚上带她去吃新开的私房菜,全是她爱吃的清淡口味。她当时笑着勾住他小指,像小时候那样耍赖,不许他临时加班爽约。
这里是“星阮”独立设计师品牌的筹备工作室。
顶层私人空间,是沈彻专门为她腾出来的。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浅木地板、米白沙发,处处按着她的喜好布置。角落里堆着她从国外带回的设计稿与面料样本,旁边是沈彻让人源源不断送来的草莓、小蛋糕和温热的花茶。
她不再是依附于沈彻公司的设计师,而是真正要撑起一个品牌的创始人。
温阮指尖抚过桌面摊开的星空系列草图,流畅的线条藏着她从小到大的执念,也是她与沈彻之间最隐秘的牵绊。归国重逢、拆穿阮星眠的伪装、知晓沈彻“赎罪”的真相……十几年缠绕不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落定,安稳又踏实。
她从未怨过当年那半小时意外,反而觉得,被人放在心尖上守了十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阮阮,面料供应商资料发你邮箱了。”
夏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甜品店独有的暖甜气息,“对了,我刚路过沈家老宅附近,看见阮星眠了,脸色难看得吓人,你最近别单独出门。”
温阮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
阮星眠。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暗处的刺。从前在沈家装乖卖巧,挑拨离间、泼咖啡、伪造照片、联合外人偷换设计稿……那些手段她一一拆穿,从未让自己受委屈。直到被赶出沈家,对方那句“他对你好只是在赎罪”,曾在她心湖投下微澜,可随着沈彻坦诚当年真相,那点涟漪早已烟消云散。
她以为,这个人早就该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还在城里?”温阮轻声问,情绪共情力微微散开,只触到自己心底一片平静,无惊无怒。
“在呢,”夏栀语气不屑,“手里估计还攥着点以前的钱,可那眼神阴恻恻的,一看就没打算罢休。你别心软,别单独见她,那种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温阮弯唇,语气轻松,“我早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她敢来惹我,我照样让她兜着走。”
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软萌外表下,是半点不肯吃亏的凌厉,谁惹她,她当场便会还回去,绝不内耗,绝不委屈自己。
“那我放心了,店里还有事,先挂了。晚上吃饭注意安全,有事立刻打给我。”
“好。”
温阮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工作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云层遮去天光,室内光线渐暗,她抬手想去按墙边的开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诡异的响动——
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温阮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得死紧。
这间工作室是沈彻的私人场地,除了她、沈彻、张叔和陆舟,再无第四人有钥匙。就连夏栀,都要她亲自下楼来接才能上来。保洁是预约制,今天根本不在排班。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后。
下一秒,情绪共情力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
一股扭曲、怨毒、近乎疯狂的恨意,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她四肢百骸。那不是伪装的柔弱,不是刻意的委屈,是压抑太久、彻底爆发的偏执,混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恐惧。
温阮几乎瞬间确定——身后是阮星眠。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清晰的痛感让她越发冷静。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更没有半分怯意。
她缓缓转身,抬眼望去。
阮星眠站在几米开外。
从前总穿浅粉、白色长裙,妆容精致、眉眼柔弱的女人,此刻判若两人。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娇柔矜贵,只剩狼狈与狰狞。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闪着冷光的水果刀。
刀刃不长,却足够让人胆寒。
温阮的目光平静地从刀上移回她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淡漠的冷意。
“你怎么进来的?”
她开口,声音依旧甜软,却没有半分温度,像裹着冰的糖,甜得锋利。
阮星眠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往日总含着水汽的眼睛,此刻只剩疯狂的恨意,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怎么进来的?温阮,你现在风光啊,有自己的工作室,当自己的老板,沈彻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温阮淡淡看着她,共情力清晰捕捉到对方心底的翻涌——不甘、嫉妒、绝望,还有一层极力掩盖的恐慌。
她怕沈彻赶来,怕计划失败,怕最后一无所有。
正是这份恐惧,让温阮确定,阮星眠已经走投无路,彻底疯了。
“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挣的。”温阮缓步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目光锐利如刃,“不像有些人,只会装可怜、耍手段,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得一无所有,也是活该。”
“活该?”阮星眠被刺得猛地上前一步,手里的刀晃了晃,“我活该?温阮,你凭什么!我喜欢沈彻十年,从小陪在他身边,为他装了那么多年乖,我才该站在他身边!你不过是仗着他对你那点愧疚,他那是赎罪,不是爱!”
这些话,上一次被赶出沈家时,她已经说过。
可此刻从疯狂的人口中说出,多了歇斯底里的威胁。
温阮忽然笑了,圆眼弯起,梨涡浅浅,依旧是那副软乎乎的模样,眼底却冷得惊人。
“就算是赎罪,他也愿意赎一辈子。”她声音轻,却字字戳心,“阮星眠,你嫉妒没用。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所有喜好,为我放弃出国,在国外匿名护我多年,把我的设计梦想放在心尖上——这些,你有吗?”
“他看你,只有厌烦疏离;看我,才是温柔。你连让他正眼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也配和我比?”
每一句,都精准扎进阮星眠最痛的地方。
阮星眠脸色惨白,随即涌上狰狞的血红,被刺激得彻底失控,尖叫着挥刀冲来:“我杀了你!杀了你,沈彻就是我的!”
温阮早有防备,身形敏捷地侧闪,堪堪避开。
刀刃擦着胳膊划过,带起一阵冷风,她心跳漏了一拍,却依旧阵脚未乱。
共情力疯狂运转,她清楚感觉到:阮星眠看似凶狠,手脚却在发抖,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根本藏不住。
她只是外强中干。
她根本没有杀人的胆子。
温阮稳住呼吸,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窒息般的压迫感。
“你敢杀我?”
她抬眼,一字一顿:“你杀了我,沈彻只会恨你一辈子。沈家不会放过你,法律更不会。你后半辈子,要么在牢里过,要么亡命天涯、人人喊打。阮星眠,就算得不到他,也没必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值得吗?”
她在赌。
赌阮星眠心底最后一丝理智,赌她疯狂之下,藏着对死亡的恐惧。
果然,阮星眠的动作猛地顿住。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刃晃得厉害,眼神里疯狂与恐惧交织,狼狈又可怜。
“我……我不想……”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我只是不甘心……我比你先认识他,我比你听话……为什么他就是不看我……”
温阮看着她,心底没有半分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从第一次故意泼咖啡毁她设计、装哭卖惨开始,从一次次挑拨、试图毁掉她的人生开始,这条路,就是阮星眠自己选的。
怨不得别人。
“不甘心也没用。”温阮声音冷淡,“沈彻从来不属于你,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是。现在放下刀,一切还来得及。”
她在拖延时间。
门已被阮星眠反锁,手机落在沙发旁的桌面,她根本没有机会求救。只能靠自己稳住对方,等有人发现异常。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家老宅。
张叔拿着温阮爱吃的点心准备送往工作室,敲门许久无人应答,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却空无一人。手机亮着屏,落在桌上。
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他。
张叔脸色骤变,手抖着拨通沈彻电话:“先生!不好了!小姐不见了!工作室没人,手机也没带!”
会议室里,正在主持会议的沈彻,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周身气压骤降,那双向来只对温阮温柔的眼眸,覆上骇人的戾气,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在哪?”
他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极致的恐慌。
“工作室!小姐不在,门像是被人从外面反锁过!”张叔急得声音发颤,“我刚才在老宅附近,好像看见阮小姐……她……”
“阮星眠。”
沈彻咬碎这三个字,眼底杀意翻涌。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满室高层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定位工作室,调沿途所有监控,通知安保队,立刻跟我走!”
沈彻大步往外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阮阮。
千万不要有事。
当年那短短半小时的走失,成了他十几年的梦魇。这一次,若再让她受一点伤,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速快得近乎失控,沈彻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猩红,脑海里全是温阮软萌的笑脸。每一秒等待,都是煎熬。
东郊废弃仓库。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味,四面漏风,深秋冷风灌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疼。
温阮被反绑在冰冷的水泥柱上,手腕被粗绳勒得生疼,却依旧倔强抬着头,没有半分屈服。
阮星眠坐在对面破旧的箱子上,手里仍握着刀,情绪稍缓,却依旧偏执疯狂。
绑她来这里,只是临时起意,慌不择路。没有周密计划,没有后路,只是被嫉妒冲昏头脑,想把温阮藏到沈彻找不到的地方,逼他就范。
“给沈彻打电话。”阮星眠盯着她,声音沙哑,“让他一个人来,不准报警,不准带人,把公司所有股份转到我名下,我就放了你。”
温阮抬眼,忽然觉得可笑。
“你觉得,他会为了股份放弃我?”她轻笑,眼底满是嘲讽,“阮星眠,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在他心里,我比什么都重要。你用我威胁他,只会让他更恨你。”
“我不管!”阮星眠激动起身,刀指向温阮,“我只要他来!我要让他看着,我到底哪里比你差!”
温阮不再刺激她,目光平静望向仓库门口。
她能感觉到,阮星眠的恐惧越来越重,手脚抖得越发厉害,早已处在崩溃边缘。
而她自己,虽被束缚,心底却异常镇定。
她信沈彻。
信他一定会找到她,信他会不顾一切冲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护在身后。
情绪共情力再次蔓延。这一次,她捕捉到的不是阮星眠的疯狂,而是一股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的情绪——
恐慌、急切、暴戾,还有深入骨髓的担忧。
是沈彻。
他来了。
温阮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阮星眠也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起身,紧张望向仓库门口,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紧闭的铁门被狠狠踹开。
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周身戾气骇人,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平日冷峻矜贵的脸上,此刻只剩失魂落魄的恐慌与杀意。
沈彻的目光在触及被绑在柱子上的温阮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
她脸色苍白,手腕勒出红痕,发丝微乱,脆弱得让他心疼到发疯。
“阮阮。”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踉跄着朝她冲去。
阮星眠瞬间慌神,下意识将刀抵在温阮颈侧,尖声叫道:“别过来!沈彻!再过来,我杀了她!”
冰冷刀刃贴在颈侧,带来细微刺痛。
温阮却连眼都没眨,只静静望着冲来的男人,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安心。
她知道,他来了,她就安全了。
沈彻脚步猛地僵住,死死盯着阮星眠,眼底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字字冰冷刺骨:“把刀,放下。”
“我不放!”阮星眠眼泪滚落,疯狂又委屈,“沈彻,我喜欢你十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温阮?你只要说一句你喜欢我,我就放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所有目光紧紧锁在温阮身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安抚:“阮阮,别怕,没事了,有我在。”
“我马上带你回家。”
他再看向阮星眠时,语气冷得结冰:“你喜欢我,与我无关。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温阮一个人。十年前是,十年后是,一辈子都是。你伤她一分,我便让你付出百倍代价。”
“你以为,绑走她,你还能全身而退?”
阮星眠被他眼底的杀意吓得浑身发抖,刀刃微微颤动。
温阮抓住时机,直视阮星眠的眼睛,动用情绪共情力,精准戳破她最后的防线,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压迫力:“你看,他眼里从来没有你。现在放手,还能留一条活路,再执迷不悟,你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沈彻早就报警了,你逃不掉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阮星眠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当——”
水果刀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崩溃大哭。
沈彻几乎是瞬间冲过去,小心翼翼解开温阮身上的绳子,动作轻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碰疼她一分一毫。
绳结一松,温阮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沈彻将脸埋在她颈窝,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哽咽,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阮阮,别怕,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了,都没事了。”
温阮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软声安慰:“我没事,我一点都不怕,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颈间一片温热湿润。
这个在外叱咤风云、冷硬矜贵的男人,这个在任何风浪前都镇定自若的总裁,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怕、恐慌、担忧,所有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温阮的心,软得发疼。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沈彻,我没事,真的。”
冷风从仓库门口灌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紧紧缠绕的温暖。
不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阮星眠的困局,到此为止。
而她与沈彻的故事,历经这场风波,只会更加坚定,更加圆满。
温阮靠在沈彻怀里,听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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