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从煤气灶上方的木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又顺手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黎暗。黎暗接过,把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刚才还直愣愣的面条瞬间软化缠成一团。
“我出去下。”原野把手里的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抬脚走了出去。
已经是开春,白天的时间比起以前也渐渐变得长了些,虽说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但院子里的光线还是挺亮的。原野踩着院子里的青石板从院门口出来,往左边向前走了几步, 弯腰看了看墙角下那堆嫩绿的小苜蓿,伸手掐了些拿着回到了厨房。
面条已经好了,黎暗正在往外捞,原野走进去伸手把苜蓿放在旁边的水龙头底下仔细冲了冲,放进了刚才煮面的锅里。
“这是苜蓿。”原野拿起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然后夹起来看了看,觉得可以后,先是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些,又问黎暗要不要。
黎暗之前没吃过苜蓿,但他想起原野对蘑菇的了解程度,又是植物学家,顿了顿,点了点头。原野把锅里剩下的苜蓿全部夹到了他的碗里。还是昨晚的那张小桌子,还是那两把略显得有些旧的椅子,原野和黎暗各自端着碗面,相对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些,可又不到需要开灯的时候,原野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面条,夹起来放进了嘴里。他在吃喝上除了注重分类,向来没什么讲究,毕竟有时候出门在山林里收集标本的时候,吃得还比不上这个。
几筷无盐无味又无油的面条下肚,原野放下筷子,拿起碗喝了口面汤。黎暗握着筷子看着他,心里愈发觉得不好意思。
“原野。”黎暗第一次叫了原野的名字,原野放下碗来看着他。
“上午吃饭,还有这个面,一共多少钱?”黎暗终于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再次“吐”了出来。
原野一愣,把刚拿起的筷子又轻轻放下。
“不是说好了。”原野指的是下午回来时,让黎暗给自己煮一碗面条就当还了人情,黎暗当时也答应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问问。”黎暗在心里组织着语言。
“饭钱三十,面二十,一共五十。”原野想了想,做了些减法,告诉了黎暗。
“你不欠我的,该多少钱,我给你。”黎暗顿了顿,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递给原野。
原野眼神微微暗了暗,他想起两人从认识到现在的发生的所有大小事情。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害怕,他防备,他要强,他沉默,他死要面子,他不想欠自己人情。
可是他会想着给第一次见面的江磊和他妈妈买点儿水果,在自己因为蘑菇汤为难时出面解围,也会在自己和江磊说话时静静地专心地听着,也会在得知自己的职业时,无意间露出羡慕的神色。
原野原本以为经过两天的相处,彼此已经亲近了些,却不想对方心里原来一直都踩着那条清晰的边界线,他顿时有些后悔下午在半坡上和晚上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了。
“好。”原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张五十元,放在了桌上,顿了顿,伸手拿起了筷子。黎暗见他收下了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拿起筷子,夹起碗里已经有些微坨的面混着略带着些清香微甜的苜蓿吃了起来。
一顿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的晚饭伴随着筷子时不时碰到碗沿响起的声音就此结束,黎暗抢着把碗拿进厨房,快速洗干净后放回了木柜子里。院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暗从厨房里出来,伸手把门拉上了,原野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转身看着黎暗。他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般,就好像带了个名为“温和”的面具似的,纵然眼前地裂山崩,也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黎暗本想伸手把椅子提进堂屋,可他想到什么,搭在椅背上的手又停了下来。
“好。”黎暗看着他应了一声。
原野把手从椅背上收回,转身即将走下台阶的时候,又转过身来,“苜蓿没问题,是可食用的植物。”黎暗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原野转身过去,大步走出了院子。天色已经变黑,像是泼了墨的水的一般侵染下来,黎暗看着原野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了院门口后,才从台阶下去,踩过青石板伸手关上了门,拉上了门栓。
回到屋里,黎暗把灯按开,他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手机,在床边靠床脚的地方找到个插座,把手机电充上了。今晚煮的面有些多,原野说他晚上吃得少,黎暗就把多的那些面全部捞进了自己的碗里。他本来以为原野会介意,但看他什么都没说,才放下心来。
面虽然什么佐料也没有,但他却吃得很饱,甚至有些过饱了。他拿过枕头垫在腰上,靠着床头,想起了来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钱已经不多了,如果他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就必须出门找事情做。
黎暗围着自己的专业和工作的经验想了一圈,也没想想出什么头绪。他干脆直接躺了下来,看着屋里的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那天晚上原野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就带他回自己家住,又想起他主动提出把院子租给他,不动声色的给自己带早餐,找钱,带着自己去吃饭,逛市场,买东西,在半坡上和厨房里,甚至他的每一次想法,他们的每一次交谈,也都是原野主动察觉,温和询问,外带调节气氛。
黎暗的眼前浮现出刚才他给钱时,原野那双微微黯淡下来的眼睛,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不相信陌生人的友好,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原野的恰如其分的善意,只是从小就没人这样与他亲近,善待过他,加上工作后屡次被欺骗,背锅,压榨,他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硬了,也越来越空了。
这些对别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或许还会觉得他矛盾、奇怪又可笑,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才二十五岁,他也不想要的。
手机充了会儿电就自动开机了,黎暗听到声音,回过神来,侧身拿过了手机。他手机里除了微信,剩下最多的就是和设计工作相关的各种APP。他从小只知道认真读书,不玩游戏,也没什么朋友,工作的时候大家都是奔着钱来的,他无权无势,有又喜欢埋头苦干,自然也就没人会和他走近。
黎暗盯着手机界面发呆,顿了顿,下一秒他开始一个一个的选中,然后删除掉了所有和之前有关的APP。即使其中一个行业APP的消息推送已经积累到999+,但他还是删掉了。热闹都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黎暗握着手机,躺在床上,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他原本以为自己逃到了这个地方,会真正喜欢这里,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潇洒的继续生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天回归时,用震耳欲聋的沉默扇所有那些看不起他,轻蔑他,欺负过他人的耳光。
可真正到这里,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他才又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复杂和现实。黎暗熄掉手机屏幕,烦躁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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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