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影七推开木门时,时怀净闻到一股霉味混着药草气。
“就这儿。”影七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很小,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一个驼背老头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影七,点了点头。
“自己人。”影七声音很低,引时怀净进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窗纸是新糊的,地上扫得很干净。
时怀净在床边坐下,膝盖立刻传来熟悉的酸胀。
闭眼缓了缓,再睁眼时,影七已经打来热水。
“擦把脸。”影七拧了布巾递过来。
时怀净接过,水温刚好,他擦脸时,影七蹲下身,掌心温着他的膝盖不自觉捏了捏,被瞪了一眼就心虚的搭着。
时怀净没接话,看向窗外,驼背老头正在井边打水,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你这暗桩,可靠几分?”时怀净侧头喝了口桌上沁凉的井水。
“七分。”影七在对面坐下:“三分在利,四分在旧怨。”
“旧怨?”侧头看他心中一跳。
“他也想逃出营主手心。” 影七说话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时怀净沉默。
随后解开包袱,把里面的首饰倒在床上——掐丝琉璃发冠、碧玺发簪、翡翠玉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但现在只是烫手山芋。
“这两件,”他挑出发冠和玉佩:“找地方当了。别被不该知道的人察觉。”
影七点头,接过东西。
“还有,”时怀净顿了顿:“给黔州传个信。”
他口述,影七记。
话很短:“木可伐,换路资,存老处。勿回。”
影七记完,抬头看他:“就这些?”
“不然呢?”时怀净撇他,躺下后背对他:“去吧。”
脚步声远去,时怀净看房梁,想着那些首饰能换多少银子?够走多远?黔州那边最快多久能接上头?那个营主的人会不会已经到青石渡了?
膝盖一阵抽痛。
他蜷起身,手指无意识抠着床板。
啧了声转身把自己埋进棉麻做的被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影七带着寒气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换了八十两。”他把银子放在桌上:“黑市压价狠,但没问来历。”
时怀净坐起身。八十两,不多,但够支撑一个月。
影七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镇痛膏,药铺买的。”
时怀净接过,没说话。
“黔州的信走了,三天后有回音。”影七继续汇报:“另外,镇上来了些生面孔,不像商人。”
时怀净手指一紧:“有多少?”
“五六个,分散住在客栈。今天在打听有没有受伤的外乡人。”
空气凝固。
许久,时怀净开口:“你的伤,怎么样?出意外能带我走吗?”
“能。”
“那就没问题了。”时怀净下床,走到窗边:“今晚你出去一趟,弄清楚他们是哪边的。”
影七看着他:“主子不怕我跑了?”
“你会吗?”眸子微动忽的露出一个笑:“你舍得吗?”
两人对视。窗外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彼此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不会。”影七最终说:没什么舍不舍得的。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时怀净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一晚,时怀净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玉质温润,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更时分,影七回来了。
一身血腥味。
“解决了。”他在门外说:“是营主的人,六个。尸体扔进后山了。”
时怀净没开门:“你受伤了?”
“轻伤。”
“进来。”
月光照见影七脸上的血渍,左手袖口撕破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时怀净坐起身轻飘飘的视线落去:“怎么不处理了再回来?等着我可怜你吗?过来。”
影七在床边坐下。时怀净打来热水,撕了块干净布,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动作很生疏,但很仔细。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时怀净问。
“暗桩被盯上了。”影七声音平静:“我回来时,老头已经没了。”
时怀净手一顿。
“一刀毙命,应该没受苦。”影七找补道。
时怀净继续擦血。布很快染红,直起身换一块,再擦。
“你答应到青石渡后说‘全部’。”时怀净忽然强硬:“现在,说。”
影七沉默。
油灯爆了个灯花。
“营主养的‘獒儿’是人。”影七终于说:“用药、鞭子、驯狗的法子,养出来的‘人形兵器’。我咬死了最得宠的那个。”
时怀净手指收紧:“为什么咬死他?”
“因为他要咬我。”影七顿了顿:“营主说,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是下一任‘獒儿’。我不想当狗。”
“就这?”时怀净抬头扫他一眼冷嗤:“你现在不也是狗?”
影七沉默被发丝遮住的耳廓有些红。
“营主为什么恨你入骨?” 低头洗了洗手。
“因为我被人买走了。”影七抬头看他:“那意味着他的驯化失败。他不能接受失败。”
时怀净松开手。伤口已经清理干净,他拿来药粉洒上,用布条包扎。
“你的谋划呢?”漫不经心的扫他一眼:“石子标记,探路,暗桩——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影七依旧沉闷的像个木头桩子:“从主子买下我那刻起,我就知道怀玉轩长不了。所以每次出门,我都会留意退路。”
“你想带我去哪儿?”时怀净没看他不置可否。
“西南深山,或渡海去东夷。但最稳妥的,是西北边城——乱,易藏身,我有门路。”
“什么门路?”他到底怎么想的?那些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一些旧识,也在逃。”影七说:“他们欠我人情。”
时怀净对此并不感兴趣。
包扎完,洗净手。
他在影七对面坐下,把羊脂玉平安扣放在桌上。
“这枚扣子,你应该知道他的价值。”指尖轻点桌面:“买你两件事。”
影七看着玉扣。
“一,护我到底。”时怀净一字一句,攥着他的手:“二,……你不能违逆我任何命令。”
影七没说话。他拿起玉扣,从怀里掏出那檀木珠,用细皮绳编在一起。
然后他解开衣襟,把编好的链子挂回心口。
玉扣贴在身上的鞭疤上,温润冰凉。
“什么癖好……”时怀净不解却也不多干预。
影七系好衣带:“有东西压着,踏实。”
“疯子。”懒得理会。
时怀净别过脸,窗外天色微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明天还得赶路,你杵那做什么?”
影七没动:“主子先睡。”
时怀净躺下:他真烦人。
面朝里,背后传来窸窣声,影七吹灭油灯,在椅子上坐下。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影七。”时怀净忽然开口。
“在。”
“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
“如果会呢?”
影七沉默了很久。
“那主子就杀了我。”他最终说:“往心口捅,然后把银子拿走,自己走。”
时怀净没再说话,闭上眼: 他太讨厌了。
听见影七平稳的呼吸,听见晨风吹过院墙,听见远处早市的喧嚣。
这一夜终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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