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从黑市弄来的,旧,但轱辘结实,车厢里铺着干草,上面垫了层粗布褥子。
时怀净靠在车厢壁上,膝盖上盖着影七的外衣。
车子每颠一下,身子就得被颠一下,闭着眼,眉头微蹙。
影七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截树枝。
刀刃过处,木屑纷纷落下,很快成了一根光滑的手杖。
“前面路况不好。”影七把手杖递过来:“一会儿用这个省力。”
时怀净睁眼看了看,没接:“用不着。”
“用得着。”影七把手杖放在他脚边:“翻雁鸣坡的时候,坡度大。”
时怀净别过脸,看向窗外。官道两侧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山峦起伏,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果然,午后雨就下来了。
不大,但细密,混着初冬的寒气往骨头里钻。时怀净膝盖开始发酸,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
闭了闭眼:这混蛋,费尽心思就是让自己吃苦吗?
他蜷了蜷腿,动作很轻,但影七看见了。
马车在下一个驿亭停下。
影七跳下车,跟驿卒说了几句,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灌满热水的皮囊。
“敷着。”他把皮囊塞进时怀净怀里。
皮囊滚烫,隔着布料贴在膝盖上,刺痛过后是短暂的舒缓。
时怀净没说话,只是抱紧了。
雨停时已是傍晚。
他们在驿亭吃了顿简单的饭——两个粗面饼,一碗菜汤。
时怀净吃得很少,影七把自己那份饼掰了一半,推到他面前。
“不吃。”时怀净说。
“要翻山了,得有力气。”影七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时怀净盯着那半块饼,最终还是拿起来,小口小口吃了,喉咙被剌的生疼,烦闷又憋屈的低头。
雁鸣坡比想象中陡。
山路窄,马车只能送到山脚。
影七背着包袱,一手拄着那根手杖,另一只手伸向时怀净。
时怀净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陡峭的山路,最终还是搭了上去。
手掌温热,指节有力。
时怀净借着力道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膝盖还是疼,但比预想的轻些——手杖分担了部分重量,影七的手稳住了他大半身形。
爬到半山腰时,时怀净喘得厉害。
影七停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过去。
“歇会儿。”他说。
两人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下坐下,时怀净双目放空,又反胃,又晕,又冷又疼,越想越委屈抬手打影七几下。
“明天能出凉州地界。”影七没动:“出了凉州,营主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时怀净没接话。
盯着山下的路,忽然出声:“如果现在有追兵,你还能打吗?”
“能。”
“几个?”
“看地形。”影七顿了顿:“这地方,十个以内没问题。”
时怀净转头看他。影七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倒是自信。”
“实话。” 影七表情没什么变化。
时怀净收回视线:……无聊。山风刮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
影七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翻过去。”
后半段路更陡。
时怀净几乎是被影七半拖半拽拉上去的。
到山顶时,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
“疼得厉害?”影七问。
时怀净说不出话,膝盖软的直往他身上靠,腿又酸又胀,连站着都困难。
影七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个山洞:“去那儿。”
山洞不深,但能挡风。
影七捡来干柴生火,火光腾起的瞬间,山洞里有了暖意。
时怀净靠着石壁坐下,伸直了腿。
影七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膝盖肿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影七撇了眼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总不能……是衣服磨得?
“得揉开。”影七说着就直接上手了。
时怀净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
影七挖出药膏,搓热了手,开始按压膝盖周围的穴位。
力道很重,时怀净闷哼一声,指甲抠进身下的干草里。
“忍忍。”影七声音很低:“不揉开,明天走不了路。”
时怀净闭上眼。
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每次以为到头了,下一次又更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破碎,混着柴火噼啪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影七力道轻了。
时怀净睁开眼,看见影七额头上也出了层薄汗。
“好了。”影七低着头依旧半蹲着,用布条把膝盖裹紧:“明早应该能消肿。”
时怀净靠在石壁上喘气。疼痛渐退,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沉重的疲惫。
影七往火堆里添了柴,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火光在石壁上跳跃。
夜里,时怀净被痛醒。
白天走得急,脚踝伤势复发,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
他蜷起身,想换个姿势,动作却惊动了影七。
“怎么了?”影七声音带着睡意。
“……疼”时怀净抬眸看去,眸中带着委屈与泪光,声音有些哑:“都怪你。”
影七坐起身,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外衣。脚踝果然肿了,在火光下泛着青紫。
“白天怎么不说?”影七看看身旁的人
时怀净语气很不耐烦:“说了有用?”
影七没回答。
他从附近的山涧取来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时怀净脚踝上。
冰凉刺骨,时怀净倒吸一口凉气。
“冷敷消肿。”影七的手按在布巾上,不让它滑落。
时怀净的腿打着颤,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火光在那张脸上投下阴影,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然后伸手掐住他腰间的肉: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布巾很快变温。
影七跟没事人一样换了一块,继续敷。
如此反复几次,肿胀终于消了些。
“睡吧。”影七微微活动了下:“我守着你。”
时怀净收回手躺下,却睡不着。
脚踝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听着影七平稳的呼吸,听着火堆的噼啪,听着山洞外的风声。
“影七。”。“嗯?”
“你以前……在营里的时候,受过这种伤吗?”
沉默。
就在时怀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影七开口了:“受过。比这重。”
“怎么处理的?” 有些好奇了。
“自己处理。”影七声音很平:“没人管的。疼死了,就扔出去喂狗。”
时怀净不说话了。
他想起当时暗卫营到处都是的血腥味,暗红的土壤,早就被血浸透了。
“睡吧。”影七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些。
时怀净闭上眼。
第二天继续赶路。
膝盖果然消肿了,虽然还是疼,但能走。
影七走在前头,时怀净拄着手杖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憋着一股劲也不开口示弱撒娇什么的。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比青石渡还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影七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巷。
影七检查完门窗,才让时怀净进来。
“我去买些干粮。”影七妥帖的清理好地面:“主子在房里歇着,别出去。”
时怀净点头。
影七走后,时怀净在床边坐下。
他从包袱里翻出账本——一本普通的线装册子,上面记录着这些日子的开销。
八十两银子,已经用去十二两。
照这个速度,到边城时还能剩四十两左右。
四十两,够在边城租个小院,算上日常开销撑的过第一月。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
后巷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妇人在晾衣服。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时怀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物件——现在只剩个金镶边了,玉早就变卖成银子。
金边在指间转动,泛着暗淡的光。
影七回来时,手里拎着油纸包。
“买了饼和肉干。”他把两个油纸包的东西都打开:“还打听到,出镇往西三十里有条近道,能省半天路程。”
时怀净收起玉扣:“近道安全吗?”
“问了当地人,说常有商队走。”影七顿了顿:“但也要翻一座小山。”
时怀净揉了揉膝盖:“那就走近道。”
“主子膝盖——”
“能走。”时怀净打断他:“早点到边城,早点安稳。”
影七不再说话。
他把干粮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时怀净。
两人沉默地吃完。
影七收拾东西时,时怀净忽然说:“今晚你睡床。”
影七动作一顿。
“我守夜。”时怀净语气坚持。
时怀净闻言面无表情的盯他语气不容置疑。
影七看着他,心里酥酥麻麻的:可爱。
最终点头:“好。”
入夜后,影七和衣躺在床外侧。
时怀净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光看地图。
地图是青石渡暗桩给的,粗糙,但标出了主要道路和城镇。
从这儿到边城,还有八百里。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得走半个月。
半个月……时怀净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床上的影七。
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
时怀净看了很久,然后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影七翻了个身,声音很轻:“主子?”
“嗯。” 微微抬头。
“该我守夜了。”
时怀净沉默:“你才刚躺下。”
“足够了。” 影七坚持。
时怀净干脆起身,走到床边:他到底什么意思?
影七让出位置,坐到桌边。
被褥里还残留着影七的体温,温热,带着淡淡皂角气。
思考片刻:他不会……在暖被子吧?
不再多想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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