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辰时,北境官道。
马蹄声如雷,一万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在荒凉的道路上滚滚向前。
萧赞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保持着笔挺的骑姿,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维系着这个姿态。
可绿沈离得太近了,他看见了萧赞额角细密的冷汗,看见了他惨白如纸的脸色,看见了他在又一次马蹄落地时身体几不可察的摇晃。他还看见了萧赞夜行衣的下摆,正在往下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扬起的尘土里,很快被后面马蹄踏过,消失不见。
“大人!”绿沈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让全军休整一下吧!再这样下去,您的伤……”
“不能停。”萧赞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们多停一刻,前线便多一分危险。”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连话音都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正在往下滴的血,不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绿沈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萧赞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内息。
他强行运转内力,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压下去,压到意识的最深处。他知道这样做是在透支,知道每运转一次内力,伤势就会加重一分,知道这样下去,也许还没到北境,他自己就会先倒下。
可他不能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不能让身后的将士们看到他的异常。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帅,此刻每骑一里路,都在用命在熬。
一旦被将士们发现他身负重伤,军心就会动摇。这支匆忙集结的兵马,本就人心未附,全靠他那一夜打出来的威信和那道圣旨的权威在维系。如果主帅倒下,这一万人还会跟着他继续往北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倒。至少在到达前线之前,不能倒。
他咬着牙,继续策马。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身后的尘土里。
同一时间,西线大营。
萧棠把自己关在帅帐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案上的军报堆成了小山,可他一份也看不进去。他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烦躁得想拔剑砍点什么。
“元子攸那家伙……”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跟我吵架的时候从来没输过!嘴皮子利索得能把人气死!怎么现在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混蛋!你倒是给个信啊!”
帐外有亲兵探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萧棠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东线的区域。那一片区域,在他的军报上已经空了整整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回音,就像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了一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粮道被断,消息隔绝,大军被围……元子攸此刻,正在地狱里熬着。
而他,却被西戎这群苍蝇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该死!”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他在帐中又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对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代表东线大营的标记,喃喃道:
“元子攸,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要死了,我哥得难受成什么样啊……”
他想起萧赞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想起他只有在提到元子攸时才会柔和下来的眼神,想起出征前那夜,萧赞站在雪地里,久久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哥这辈子,太苦了。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在乎的人,好不容易……开始学着笑。
如果元子攸真的死在这里……
萧棠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对着外面吼道:
“再派斥候!多派几路!往东线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打听到九殿下的消息!”
“是!”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东边的天空。
那片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
“元子攸,”他低声说,“你他娘的给我撑住。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东线大营,同一时刻。
如果说地狱有样子,大概就是此刻的东线大营。
尸横遍野?不,已经没有尸了。尸体早就被拖出去,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草草掩埋。可活人也不比死人好多少,他们躺在地上,靠在栅栏上,挤在帐篷里,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陷,嘴唇干裂,像一具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粮草,彻底耗尽了。
从昨天开始,伙房里已经没有一粒米、一把面。将士们只能去挖草根、剥树皮、煮马鞍上的皮子。那些东西煮出来的汤,苦涩,腥臭,难以下咽,可那是唯一能填进肚子的东西。
有人开始啃泥。有人开始吃雪。有人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元子攸站在营中,看着这一切。
他的甲胄已经卸了,太重,穿着它走路都费劲。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外罩一件披风,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亮着,亮得像风中残烛,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
他走过一处处伤兵,蹲下身,握一握那些冰凉的手,说一两句话。
“再撑一撑,援兵会来的。”
“殿下……”一个年轻的士兵抓住他的手,“真的会有援兵吗?朝廷……朝廷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元子攸看着那双充满渴望和恐惧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会的。”他握紧那士兵的手,声音平稳有力,“一定会来的。我们只要再撑一撑。”
那士兵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似乎淡了一些。他点点头,松开了手。
元子攸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处,又一处。说同样的话,握同样的手,给同样的承诺。
可他知道,这些话越来越无力了。
将士们不是傻子。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能看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能闻到风中那越来越浓的、死亡的气息。
他们开始怀疑了。
终于,在他巡视完一圈,准备回帐时,一群人拦住了他。
有普通士兵,有低级军官,甚至还有一两个他认识的面孔,那是跟了他一路的老兵,曾经在战场上为他挡过箭。
他们跪下了,“殿下……”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上次突围时留下的。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求您了……投降吧……”
元子攸的身体猛地一僵。
“殿下!”那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不怕死!我们跟着您打仗,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可兄弟们……兄弟们是活活饿死的啊!殿下,您看看他们!”
他指向旁边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那士兵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不会动了,他死了,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没有伤,没有痛,只是太饿,太虚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没死在敌人刀下,没死在战场上!他们是被饿死的!殿下,被饿死的啊!”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混着尘土,在那张狰狞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投降吧殿下……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吧……”
其他人也跟着磕头,声音此起彼伏:
“殿下,投降吧……”
“求您了殿下……”
“我们不想被饿死……”
元子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这些跪在他面前的人,看着那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含着泪、充满祈求的眼睛。
他们曾经是他的兵。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他们信任他,追随他,把命交给他。
现在,他们跪在他面前,求他投降。
元子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一层看不见底的、沉重的东西。
“你们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投降,”元子攸说,“意味着我们放弃抵抗,打开营门,让叛军进来。”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叛军进来之后,会做什么?”
那汉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们会收缴我们的兵器,把我们关起来。然后,他们会继续往南,过燕云,进河北,直逼京城。”
元子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燕云十六州,是我朝北面的屏障。屏障一丢,叛军可以长驱直入,中原门户大开。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们这五万人了。会是五十万,五百万。会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你们家乡那些等着你们回去的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
“你们说,本王能投降吗?”
没有人回答。
那汉子跪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
“可、可是殿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兄弟们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元子攸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他再次蹲下,伸手按在那汉子的肩膀上。那肩膀瘦得硌手,只剩下骨头。
“我知道你们撑不住了。我知道你们很饿,很冷,很累。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些人心里。
“可是,”他说,“如果我们现在投降,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本王答应你们,”他说,“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带你们杀出去。一定带你们回家。可在那之前……”
他收回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得信我。”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殿下……”
“起来。”元子攸伸出手,拉他起身,“起来,别跪着。我的兵,不跪着等死。”
那汉子被他拉起来,踉跄着站稳。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脸上的绝望似乎淡了一些。
元子攸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可那个笑,落在那群人眼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子时,我们突围。”
众人大吃一惊。
“殿下?!”
“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元子攸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沉稳有力,“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叛军围了我们这么久,早就懈怠了。今晚,就让他们看看,饿了三天的狼,还能不能咬人!”
他大步走回帅帐,留下那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那刀疤汉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狰狞的脸上,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傻气。
“娘的,”他抹了把脸,“老子还没死呢。殿下都不怕,老子怕什么!”
他转身,对着其他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回去准备!今晚子时,跟殿下杀出去!”
人群散了。
风依旧冷,天依旧阴沉。可不知为什么,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子时,东线大营。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边最后一丝光早就消失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营地南门悄悄打开,一道道人影像幽灵一样从门中涌出。
元子攸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银甲,只着一身普通的士兵服,外面套了一件缴获的叛军披风。手里握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剑,那是他用了整个月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却依然锋利得能杀人。
他的身后,是三千人。
三千个饿得只剩一口气、却依然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
他们的目标是叛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南面山坡上的那个营寨。据这些天的观察,那里驻扎的是新从后方调来的部队,战斗力最弱,戒备也最松懈。
队伍无声地向山坡摸去。
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他们行动的声响。叛军营寨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隐约能看见几个哨兵的身影,正在打哈欠。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元子攸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伏在一块巨石后,盯着那个营寨。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杀!”
他长剑出鞘,指向那个营寨。
三千人如同一群沉默的狼,从黑暗中冲出,扑向那一片火光。
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叛军哨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元子攸一剑刺穿,营门被撞开,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元子攸的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落下,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往日迅捷,长期的饥饿和虚弱让他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可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他的剑依然精准地刺向每一个敌人的要害。
“不要恋战!冲过去!”他嘶声喊着,挥剑砍倒一个扑上来的叛军。
混乱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是一支箭。他侧头一看,不远处有几个弓箭手正在重新搭箭。
“散开!找掩护!”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手臂传来,一个叛军士兵趁他不备,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只袖子。
元子攸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士兵刺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叛军从营寨深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元子攸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带来的三千人,已经有一小半倒在了血泊中。
他咬紧牙关,挥剑迎上又一个敌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元子攸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右肩,后背,腰侧,每一处都在流血,每一处都在疼。
他咬着牙,继续挥剑。
剑刃砍进皮肉,抽出,再砍进。周而复始,如同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喊:
“缺口!缺口打开了!”
元子攸猛地抬头,看见营寨另一侧的栅栏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几个士兵正在那里拼命扩大缺口,和涌来的叛军厮杀成一团。
“冲过去!”他嘶声吼道,“从那里冲出去!”
残存的人马开始向那个缺口移动。元子攸且战且退,掩护着身后的士兵。他的剑越来越重,每挥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缺口就在眼前。
“快!快!”
他挥剑逼退一个扑上来的敌人,踉跄着冲过缺口。
眼前是黑暗的山林。只要进入山林,叛军就很难再追上他们。
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
元子攸站在山林边缘,大口喘着气,看着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的士兵,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燃烧着的营寨,看着那些还在厮杀、却再也冲不出来的袍泽……
他还来不及高兴,眼前忽然一黑。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殿下!”有人惊呼,围了上来。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走……继续走……”
他咬着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山林。
身后,那燃烧的营寨越来越远。
身后,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三月二十,寅时,东线山林深处。
元子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看到己方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身后的队伍,出发时的三千人,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
一半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山林里。
可他们还活着。他们冲破了包围圈的一角,带回了伤员,带回了缴获的一点粮草,带回了……
带回了什么?
元子攸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脸,看着那些被抬回来的、呻吟着的伤兵,忽然觉得一阵空虚。
他们冲出去了吗?没有。他们只是撕开了包围圈的一道口子,然后被迫退了回来。叛军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突围路径,然后重新布防,甚至可能因此加强戒备。
这一仗,死了这么多人,换来的,只是多活几天而已。
他一步一步走向帅帐。
一路上,有士兵向他行礼,有伤员喊他“殿下”,有低低的议论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机械地走着,走进帐中。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元子攸站在原地,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倒了下去。
他没有叫喊,没有呻吟,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只是软软地倒在地上,像一尊终于支撑不住的、被掏空的雕像。
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中涌出,浸透了身下的毡毯。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流沙,一点一点从他脑海中滑走。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残存的知觉里,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他。那是白玉簪,还有缠在上面的红绳。
他伸手,想握住它,手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同一时刻,北境官道,数百里外。
萧赞猛地勒住战马。
那一下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差点将他掀下马背。
“大人?”绿沈大惊,连忙策马上前,“大人,您怎么了?”
萧赞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胸口,那个放着碎玉锦囊的位置。刚才那一瞬间,一阵强烈的心慌毫无来由地攫住了他,那感觉来得太快,太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加速!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
“大人,将士们已经连续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再加速……”
“我说加速!”萧赞几乎是吼出来的。
绿沈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愣了一瞬,随即拨马而去,传令去了。
萧赞独自勒马站在那里,手按着胸口的碎玉,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
三月二十一日夜,官道旁临时营地。
大军已经连续赶了两天两夜的路。
将士们疲惫到了极点。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人甚至在马上睡着了,摔下来才惊醒。再这样下去,还没到北境,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先垮掉。
京畿军的那位将领终于忍不住了。他策马跑到萧赞身边,声音里带着恳求:
“萧大人!求您了,让将士们歇一歇吧!吃口东西,合合眼,不然真的要撑不住了!”
萧赞勒住马,回头看去。
他看见了那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看见了那些靠着战友才能勉强坐直的身影。看见了那些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然在拼命跟着队伍的士兵。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何尝不知道他们累?他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他何尝不想让他们休息?可他闭上眼睛,就是子攸在风雪中等他的画面。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可这些将士们……
又一个士兵从马上摔了下来。旁边的战友连忙去扶,却发现那人已经晕了过去。不远处,另一个人也软软地从马上滑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将领如蒙大赦,连忙传令去了。
萧赞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大人!”绿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萧赞稳住身形,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绿沈跟过来,从怀里掏出干粮递给他:“大人,吃点东西。”
萧赞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只嚼了两下,胃里便一阵翻涌。他猛地俯下身,将刚刚咽下去的那一点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
“大人!”绿沈慌了,连忙去拍他的背。
萧赞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喘息着,靠在树干上,冷汗涔涔而下。
两天前,他还能勉强硬塞下去一点东西。现在,不管吃什么,都会立刻吐出来。
他只能拼命喝水。一壶接一壶,灌进肚子里,好歹能骗骗那痉挛的胃,好歹能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可喝水也没有用。胃依然在疼,那种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地拧,拧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鸣珂也跑了过来。他和绿沈一左一右守在萧赞身边,看着他那惨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头、死死咬着嘴唇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大人,您别撑着了,”鸣珂忍不住道,“您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又吃不下东西,再这样下去,您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赞的身体忽然一僵,他猛地俯下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地上,在夜色中显得触目惊心。
“大人!”两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萧赞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胃中的绞痛反而减轻了一些,只是整个人更加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人……”绿沈的声音发哽,“您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属下守着您。”
萧赞摇摇头。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担心他。”
他睁开眼,望着北方的夜空。那双眼睛疲惫到了极点,布满了血丝,却依然亮着。
“你们说,”他轻声问,“子攸现在怎么样了?”
绿沈和鸣珂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受伤?”萧赞继续问,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没有生病?那么多天断粮,他饿不饿?他撑得住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梦呓:
“他知道我来找他了吗?他会不会……在等我?”
没有人能回答。
绿沈和鸣珂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能说什么?说殿下一定没事?他们不知道。说殿下一定在等您?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赞也没有指望他们回答。他只是靠着树干,望着北方,任由那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回旋,没有答案,没有回应。
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树干,缓缓站起来。绿沈和鸣珂连忙去扶,被他轻轻推开。
他一步一步,走向营地中央。
那里,一万将士正在休整。有人靠着马匹打盹,有人围着火堆取暖,有人正在分食干粮。火光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明明灭灭。
萧赞走到营地中央,停下脚步。
然后,他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得毫无征兆,跪得干脆利落。他的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绿沈和鸣珂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要拉他:“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萧赞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看见了这一幕,吓得手里的干粮都掉了。他们愣愣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萧、萧大人……”
有人下意识也跪了下去。然后又一个,又一个。推搡着叫醒身边睡着的人,小声说着什么。很快,营地中央黑压压跪了一大片,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满脸的慌张和不解。
萧赞抬起头,看着他们。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夜行衣上满是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发高高束起,马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被冷汗浸湿,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就那样跪着,瘦削,苍白,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一株不肯折断的青竹。
亦是一种极致的美。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将士,”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萧赞有话要说。”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们很累。”他说,“两天两夜,连续赶路,没有合眼,没有吃饱,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累得昏倒。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疲惫的脸:
“我也累。我也困。我也饿。我也……在流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可我不能停。因为前线等不起。”他说,“每多拖一个时辰,就可能多死一百个人。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死一千个人。那些在前线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像你们一样。”
有人低下了头。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萧大人,俺家有个表舅,就在东线大营里。”
萧赞的目光转向那个人。那是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眼睛却红红的。
他的声音发哽,“俺表舅对俺可好了,俺小时候他还教俺认字……”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家大哥也在那儿。爹娘天天在家哭。”
“我姐夫也在。”
“我一个堂兄。”
“我小时候的玩伴……”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萧赞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渐渐发烫。
等那声音稍稍平息。
“我也有一个人在那儿。”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的挚爱,”他说,“也在那儿。”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光。
“他在北境的风雪里,被困了快一个月了。没有粮,没有药,没有援兵。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还在等我。”
他的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道:
“所以诸位,我求你们。”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再撑一撑。再赶一赶路。去救他们,去接他们回家。”
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那个年轻的士兵忽然站了起来。
“萧大人,”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响亮,“俺跟您去!俺要把表舅接回家!”
又一个站起来。
“我也去!”
“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声音从零星的几个,变成一片,变成潮水般的声浪,响彻整个营地。
萧赞跪在那里,看着那一个个站起来的人,眼眶终于红了。
绿沈和鸣珂上前,将他扶起来。
“大人,您快起来,”绿沈的声音发哽,“您不能跪着,您是指挥官……”
萧赞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他扫视着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疲惫却坚定的眼睛,那些瘦削却挺直的身躯,喉结动了动。
“再休整半个时辰。”他说,声音沉稳有力,“半个时辰后,大军出发。这一次,我们不停,不歇,一路向北,直到……”
“直到把他们,接回家!”
“接回家!”
“接回家!”
“接回家!”
呼声如山呼海啸。
萧赞站在人群中央,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吹动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那发尾在风中轻轻扬起,如一道黑色的流瀑划过夜色,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身上穿着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夜行衣,黑色的束身劲装,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就是军中随处可见的那种。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黑色的衣料紧紧贴合着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出流畅利落的线条,肩是肩,腰是腰,长身玉立,如一棵挺拔的青竹。窄袖紧束着手腕,只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和修长的指节,垂在身侧,干净利落。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清瘦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苍白如纸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他的身量极高,比身边的绿沈和鸣珂都要高出半头,站在那里如鹤立鸡群,明明清瘦得很,却偏偏撑得起那一身黑衣,撑得起那万人瞩目的目光。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依旧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星光。
他就那样站着,明明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折断,却偏偏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苍白的唇,拂过他飞扬的马尾。那一瞬间,整个营地的人都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身形颀长、黑衣如墨的身影,看见那在火光与夜色中猎猎飞扬的青丝,如同最烈的酒,灼进每一个人眼底。
他被那声浪包围,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一万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那个古代确实有盖了玉玺的圣旨这回事哈,皇帝应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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