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黎却雨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是舅舅,地址是湖州善琏。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用红绳穿着,玉质温润,雕着一朵莲花。
随玉佩附着一张纸条,是舅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雨,这是你妈留下的,当年让我保管。现在该给你了。”
黎却雨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微微发烫。他把它举到窗前,对着阳光看。光线透过玉身,映出淡淡的青色,莲花纹路清晰可见。
林迟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妈的?”他问。
“嗯。”黎却雨点头,“舅舅寄来的。”
他转身,把玉佩递给林迟风。林迟风接过,仔细看了看。
“很漂亮。”他说,“你妈留给你的。”
黎却雨接过玉佩,戴在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玉贴在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林迟风,”他说,“我想再去一次善琏。”
“看舅舅?”
“看妈妈。”黎却雨说,“碑应该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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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又去了善琏。
这次熟门熟路。车子停在镇口,步行穿过石板路,在小卖部买了水果和点心,然后往村外的山坡走。
舅舅在家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他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
“来了?”他说,“碑做好了,就等着你们。”
三个人一起上山。秋天的山坡有点黄了,野草结了籽,风吹过来沙沙响。走到半山腰,黎却雨看见了那座坟。
不一样了。
坟被重新修整过,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添了新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字:
“慈母沈月清之墓
女黎却雨敬立
二零二一年九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月落长河,清辉永存。”
黎却雨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刻字。深深的,一笔一画,像是刻在石头上,也像是刻在他心里。
“月落长河,清辉永存。”他轻声念着,“舅舅,这行字是您写的?”
“嗯。”老人在旁边点头,“你妈从小就喜欢水,说她死了要化成月亮,照在河上。”
黎却雨的眼眶热了。他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摆好,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前。
“妈,”他说,“碑立好了。你有名字了。”
风吹过来,香烟袅袅地散开。
“这是我第二次来。”他继续说,“上次没带什么,就拔了拔草。这次带了吃的,还带了……”他顿了顿,从脖子上解下那块玉佩,“您留给我的玉佩。”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让阳光照着。
“我会一直戴着。”他说,“您放心。”
林迟风在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炷香。
“阿姨,”他说,“我是林迟风,小雨的……爱人。我们会好好的,您放心。”
舅舅站在旁边,抹了抹眼睛。
他们在坟前待了很久。说话,沉默,再说话。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说不完的话。
下山的时候,黎却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碑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像一个小小的灯塔,守着这片山坡,守着这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
“妈,”他在心里说,“我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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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舅舅留他们吃饭。
老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舅舅一个人忙进忙出,不让黎却雨帮忙。
“坐着,坐着,”他摆手,“难得来,让舅舅做顿饭给你们吃。”
黎却雨坐在堂屋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但有一张,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河边笑。那个笑容,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是你妈。”舅舅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在看照片,“二十二岁,还没生你的时候。”
黎却雨走过去,凑近了看。照片有点模糊,但那种眼神,那种笑意,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真好看。”他说。
“嗯。”舅舅点点头,“可惜命不好。”
吃饭的时候,舅舅讲了很多关于沈月清的事。说她小时候调皮,爬树摘桑葚,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说她读书好,老师总夸她聪明;说她十七岁去城里打工,认识了一个男人,然后就有了黎却雨。
“那个男人呢?”黎却雨问。
舅舅摇摇头:“不知道。你妈不肯说。后来她一个人生下你,大出血,没救过来。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黎却雨握着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舅舅说,“你妈到死都没说。”
黎却雨没再问了。有些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有。
吃完饭,舅舅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黎却雨。
“这是你妈留下的。”他说,“除了那块玉佩,就这些了。”
黎却雨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银色的长命锁,很小,一看就是给婴儿戴的。
他先看照片。有一张是沈月清抱着婴儿——应该是他——站在医院门口,笑得疲惫又幸福。还有一张是沈月清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很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这是……”黎却雨看着那张合影。
“不知道。”舅舅说,“可能是你爸。你妈从来没说过。”
黎却雨把那张照片单独拿出来,仔细看。那个男人的眉眼,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他转头看林迟风,林迟风正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他打开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小雨,我亲爱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对不起,妈妈没能看着你长大。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又要一个人面对它。但妈妈相信,你会好好的。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的骨子里,有我的倔强。
那个长命锁,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本来想等你满月的时候给你戴上,但没等到。现在给你,希望它保你平安,保你长命。
还有那些照片,你留着。等你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妈妈爱你,很爱很爱。
沈月清
1993年4月”
1993年。他出生的那一年。
黎却雨读完,手在发抖。他把信紧紧攥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信纸上。
林迟风走过来,抱住他。舅舅在旁边,也红了眼睛。
“没事,”舅舅说,“哭出来好,哭出来好。”
黎却雨哭得很小声,但肩膀抖得厉害。他抱着那封信,抱着那些照片,抱着那个小小的长命锁,像是抱着二十八年前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
很久之后,他平静下来。他把东西一件件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舅舅,”他说,“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天色渐晚,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该走了。”林迟风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舅舅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小雨,”他叫住黎却雨,“以后常来。”
“嗯。”黎却雨点头,“我会的。”
他想了想,上前一步,又抱了抱舅舅。
老人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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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杭州的路上,黎却雨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
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偶尔掠过的村庄灯火。林迟风开着车,没说话,让他自己消化。
快到家的时候,黎却雨忽然开口。
“林迟风。”
“嗯?”
“我想给我妈写一封信。”
林迟风看了他一眼:“现在?”
“回去写。”黎却雨说,“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林迟风笑了。
“好。”他说,“写完了,下次带给她。”
到家后,黎却雨洗了澡,坐在书桌前。他拿出纸笔,想了很久,然后落笔:
“妈:
今天收到了您的信。二十八年前写的,现在才到我手里。
看了信,我才知道您那么爱我。才知道自己是被期待的,被祝福的,被爱着的。
我过得很好。有一个爱人,叫林迟风。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那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我有一个舅舅,您弟弟。他老了,一个人住,但身体还好。他帮我给您立了碑,刻了名字。现在您有名字了,不会被人忘记了。
我戴上了您留的玉佩。贴着胸口,暖暖的。像是您还在身边。
妈,我会好好活的。替您活,替晓雨活,替那些爱我的人活。
等下次去看您,我会把这封信烧给您。
您在那边,要好好的。
爱您的儿子
小雨
2021年9月”
写完,他把信折好,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个长命锁,戴在脖子上,和玉佩并排贴着胸口。
林迟风走进来,看见他脖子上的两样东西。
“戴着?”他问。
“嗯。”黎却雨点头,“戴着。”
林迟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你今天,”他说,“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黎却雨笑了。
“二十八了,”他说,“该长大了。”
“不是那种长大。”林迟风说,“是心里的那个小孩,长大了一点。”
黎却雨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嗯。”他说,“那个小孩,今天看见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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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月过得很快。
清河坊的项目顺利完工,业主很满意,陈总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黎却雨。张晨起哄让他请客,他就真的请了,在公司附近的火锅店,叫上了项目部所有人。
同事们喝得很开心,轮流敬他酒。他只喝了一点,借口身体不好,其实是想清醒地看着这些人——这些认识他、照顾他、从没放弃过他的人。
吃到一半,张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雨,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虽然也笑,但眼睛里总有东西。”张晨想了想,找到一个词,“隔着什么。现在……现在那个东西没了。”
黎却雨看着他,笑了。
“因为想通了一些事。”他说。
“什么事?”
“比如……”黎却雨想了想,“裂痕不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带着裂痕活着,也没关系。”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吃完饭回家,林迟风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小小的,插着一根蜡烛。
“今天什么日子?”黎却雨问。
“九月十八。”林迟风看着他,“你第一次失忆的日子。十年前。”
黎却雨愣住了。
十年前。2011年9月18日。他第一次忘记林迟风的那天。
“每年这天,我都会买一个蛋糕。”林迟风说,“不是庆祝,是纪念。纪念你活下来了,纪念我们还在。”
黎却雨走过去,看着那个蛋糕。小小的,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几个字:“十年之后,还在。”
他的眼眶热了。
“你每年都买?”
“嗯。”林迟风点头,“每年都买,每年都一个人吃。今年终于可以两个人一起了。”
黎却雨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林迟风,”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十年,一个人吃蛋糕。”
林迟风笑了,笑里有泪。
“不谢。”他说,“等到了,就值了。”
他们一起点蜡烛,一起许愿,一起吹灭。蛋糕很甜,奶油沾在嘴角,林迟风伸手帮他擦掉。
“许的什么愿?”黎却雨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灵不灵由我来定。”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许的是,”他说,“下一个十年,还能和你一起吃蛋糕。”
黎却雨笑了。
“这个愿望,”他说,“我批准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吃蛋糕,一起看电视,一起聊那些有的没的。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黎却雨忽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那个在地铁上出现过的幻觉,那个眼神明亮、什么都不怕的少年。
他会在天上看着吗?会为现在的他高兴吗?
会的。他想。
因为那个少年,就是他。
那个少年所有的勇敢,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爱,都在他骨子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
夜深了。黎却雨躺在床上,林迟风已经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上。
他摸着胸口的玉佩和长命锁,想着今天发生的事。火锅店的欢笑,同事们的祝福,林迟风的蛋糕,还有那个许了十年的愿望。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是木心的,他以前最喜欢的那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转头,看着林迟风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很温柔。
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他在心里说,“那个人,就是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妈妈。她站在一片光里,笑着朝他挥手。
“小雨,”她说,“你做得很好。妈妈为你骄傲。”
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妈,”他说,“我会继续做的。”
光越来越亮,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但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告别,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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