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时怀净在隔间里看着试卷,目光没什么变化,甚至因为在家完全隔离外界一段时间而显得轻松,写下自己会的,数术就干脆胡编乱造。
交卷时,他清楚的意识到:“终于结束了。这条路,我也走完了。”
随后在家不过一两月,晚饭时微微抬头看见父母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话本。
“爹……娘,你们今天不开心吗?”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然后就看着他们摇摇头,暂时放下心但不安已经扎进心底深处。
时父放下筷子:“小怀,你这么天天在家也不是个事,去学个手艺什么的,以后也好有个后路。”
曹氏也扯出一抹温和的笑:“你爹说的对,我们都知道你从小就是最聪明,想着把你送去育苗学院,长大了也当个夫子?就教诗经,诗文什么的。”
时怀净沉默指尖蜷缩起来点点头。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到了学院门口副院长亲自迎接:“我们这待遇好的很呐,就学学唱歌,弹琴,书画就行,每天时间自由的很,结业也能安排去处。”
余光瞥见父母的神情点头应下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入学前几天还好确实管的宽松,没事看看话本,夫子也不会太较真,可逐渐的,多了督察学子仪容的人,多了很多规矩,每天刚一放松,夫子就开始整天阴阳怪气:“你看看别人在干嘛?你再看看你?就你这样的态度,你以后能干啥?”
被夸奖的同学唇角微微上扬,时怀净沉默片刻把游记放了回去翻开书看起诗经。
一年,两年……所有生气都被磨走,直到第三年,还算说的上话的同学突然想退学,看着他有些愣神:“我也去。”
这下对方愣住了:“什么?”
时怀净坚定:我说我们一起去。
两人结伴去了夫子休憩的茶房,有跑腿的学院仆人去通知了两人的父母,最后在学院外谈。
时怀净抬头看见的又是那种姿势,父亲弯着腰,带着点讨好。
“我不想上了”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时父愣住。
“我说我不想学了!你们不给我办退学我就撞死在这!”
声音发颤,他实在太痛苦了,却不知为什么痛苦,只知道心里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最终时父沉默着妥协了时怀净的诉求,两人回到家里。
时怀净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东厢房,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桌案上育苗书院发的经经卷卷。
他不敢扔,怕这响动会被多事的下人禀告给爹娘。
眼泪一颗颗夺眶而出。
放在在学院门口的诛心之言让时父心里不是滋味,曹氏听了更是哭出声来用帕子拭泪:“我儿怎么这么命苦啊……”
时父顿了顿:“我记得城外有个才买的庄子,不如让从小伺候净儿的丫头婆子小厮和净儿去哪儿住几天吧。”
两天后。
时怀净已经到了庄子上,一日日过去除了看话本就是看游记,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直到过了二十岁生辰那天萌生一个念头,他也想写一个故事。
提起笔却连开头都不会。
他要怎么写?写天气?第一句就写对话?怎么描述人的感情?
他有些迷茫,毕竟他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勉强写出了篇牵强附会的话本沉默,他自己都看着不行随手扔到地上,盯着第十七次重写的开头。
案头摆着的瑞云殿枯了,焦黄的花瓣蜷着,没能及时被更换。
笔尖悬在“阴”字最后一划上,墨聚成珠,终于落下——一团脏污的云。
他写不出。
因为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更梆响过三巡时,叩门声来了。
笃,笃,笃。
三响,匀得像漏壶滴水。
时怀净从窗缝打量一二,他不认识他。
脊背僵住——庄子夜锁三重门,外院有护院,这人如何一步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书房外?
是“什么东西”。
他挪到门边,指尖触到门栓时冰凉,拉开。
门外站着个青衫人。
衣料在月光下泛着霜色,不沾半点夜露。
面容……时怀净眨了眨眼,发现记不住那张脸,只记得一双眼睛——晴空洗过的颜色,深得能淹死人。
最怪的是那人站处的雪。
庄子落了薄雪,廊下积着银白。
可青衫人脚下方圆三尺,雪化了,露出干燥的青石板,边缘齐整如刀切。他站在那儿,像站在另一个季节里。
时怀净喉咙发紧:“你是……什么东西?”
青衫人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案头枯菊上,又移向那团墨污的稿纸。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钉进耳朵里:“你门未锁,我便来了。”
顿了顿,补一句:“或者说,是你在心里,叩门太久了。
时怀净指甲紧了紧掐进木门的纹理。
青衫人不再看他,转向枯菊。
伸手——指尖虚悬在焦黄花瓣上一寸。
“菊伤至此,文心也枯了。”他收回手,语气像大夫断症:“可惜了。”
“我……”
“今夜太晚。”青衫人截断他话头,后退一步,身形没入廊柱阴影:“明日辰时三刻,我正式拜访。”
言罢转身,走入廊下最深一处黑暗。
黑暗吞没青衫的最后一角时,时怀净分明看见,那人脚下没有影子。
门重新合上。
时怀净背抵门板滑坐在地,掌心全是冷汗。三种念头在脑子里搏斗:妖鬼索命?
自己终于疯了?
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荒诞的回应?
他回到案前,抓起那张写废的稿纸。
墨污在烛火下变幻形状,看久了,竟像一扇微启的门缝。
门外有什么,他不知道。
只知道,三年死水般的日子,刚才被那三声叩门,敲出了第一道裂痕。
窗外,枯菊在夜风里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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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