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在肖战房间冰冷的地板上，形成一道苍白的亮斑。

　　肖战几乎一夜未眠，就那么睁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父母的话，清晰又残忍地在耳边回放。

　　直到楼下传来张妈准备早餐的隐约声响，他才像是被从梦魇中拽回现实。他缓慢地坐起身，脊椎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环顾这个住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书架上寥寥几本书，衣柜里几件半旧不新的衣服，再无长物。他甚至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行李”。

　　最终，他只从床底拖出一个很小的有些磨损的行李箱，灰扑扑的颜色。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屈指可数，颜色也非黑即白灰，沉闷得如同他的人生。

　　他沉默地取下几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叠好，放进箱子。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褪色的铁皮糖果盒子。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盒面，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进了箱子角落，用衣服盖好。

　　收拾的过程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当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合上箱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时，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

　　这就是他二十五年人生的全部了，一个旧行李箱就能装下。而现在，他要把这少得可怜的行囊，带到另一个牢笼里去。

　　下楼时，肖国华和周文娟已经坐在餐桌边。看到他拎着箱子下来，周文娟的目光在他身上和他那只小小的箱子上停留了一瞬。

　　“起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王家那边应该会准备。”

　　“不用了，妈，我不饿。”肖战的声音有些沙哑。

　　肖国华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事：“去了王家，勤快点，少说多看。照顾好一博，也……注意分寸。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爸。”肖战低声回答。

　　没有更多的叮嘱，就像他只是要出一趟寻常的远门。周文娟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跟你爸就不送你了，直接过去吧，别让王家等。”

　　“好。”肖战拎起那只轻飘飘的箱子，转身走向门口。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涌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再看身后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却从未给过他归属感的地方。

　　肖家派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家里的老人，看到肖战拎着箱子出来，沉默地帮他放好行李，拉开了后座车门。

　　王家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顶级豪宅区，独栋的庄园式别墅，占地广阔，环境清幽，与肖家那种略显陈旧的小楼截然不同。

　　车子经过气派的雕花铁门，沿着宽阔的车道行驶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栋极具现代设计感、线条简洁流畅的三层建筑前停下。

　　管家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严肃，早已等候在门前。

　　看到车停下，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肖先生，一路辛苦了。先生一早去了公司，吩咐我在此等候，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麻烦了。”肖战拎着他那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箱子下车，对管家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接过他手中的箱子，那箱子轻得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惊讶，侧身引路：“请跟我来，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肖战跟在他身后，踏入王家的大门。门内是挑高极高的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冷色调的装饰，线条硬朗的家具，巨大的抽象画挂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香薰的味道，干净，但冰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少年人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咚咚咚”地传来，打破了满室的寂静。那脚步声又快又重，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活力，或者说，叛逆的躁动。

　　肖战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宽松黑色卫衣、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浅亚麻色、几缕发丝不羁地搭在额前的少年，像一阵风似的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王一博显然也没打算去上学，他原本是满脸不耐烦地想往客厅另一边冲，大概是去游戏室或者哪里，但在目光掠过站在管家旁边的肖战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舅舅？！”王一博清亮又带着点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嗓音响起，充满了巨大的惊喜。

　　下一秒，在肖战和管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像一枚小炮弹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客套和距离感，在肖战微微愕然的目光中，他张开手臂，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猛地一跃，精准地挂在了肖战的身上。

　　“舅舅！舅舅！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我想死你了！！！”

　　王一博热烈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蓬勃的、几乎烫人的生气。

　　他两条修长的腿毫不客气地盘在肖战腰侧，手臂紧紧搂着肖战的脖子，还兴奋地晃了晃。那分量不轻，冲劲也大，撞得肖战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肖战完全僵住了。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如此毫无保留的肢体接触。

　　“一……一博？”肖战有些无措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少年的后背，怕他摔下去。触手是卫衣柔软的布料和底下少年温热而紧实的身体。

　　“是我啊！舅舅！”王一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

　　仿佛肖战的到来，对他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管家在旁边也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自家这位向来对谁都没好脸色的小少爷，会有如此热情洋溢的举动。他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小少爷，您快下来，撞到肖先生了。”

　　“要你管！”王一博扭头瞪了管家一眼，那眼神瞬间又恢复了惯常的不驯，但转回头对着肖战时，又立刻变得眉开眼笑，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舅舅，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肖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王一博这毫不作伪的亲近和口中不停叫着的“舅舅”，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轻轻拍了拍王一博的后背，声音放柔了些：“一博，先下来，好吗？我有点抱不住你了。”

　　王一博这才嘿嘿一笑，利落地从肖战身上跳下来，但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肖战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上下打量着肖战，然后又看了看管家手里那个略显寒酸的旧箱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这箱子……也太旧了吧！”

　　肖战被他直白的评价弄得有些尴尬，还没开口，王一博已经拽着他往楼梯走：“走走走，我先带你去你房间！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是我爸……咳，是我要求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