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风没歇,吹得夜市入口那排灯笼来回晃,光在湿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岑晚晚还站在摊位外,背对着“晚晚小吃”四个掉漆的大字,脚边是半摊积水,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她没动,锅铲还在右手,胎记贴着眼尾,烫得像块烙铁。她以为自己不会回头,可眼角还是扫了桥底一眼——那人居然走了出来。
燕九卿从桥底阴影里踏进路灯范围,西装湿透,领带歪斜,运动鞋踩过水坑,发出沉闷的咕叽声。他没跑,也没喊,就是一步步走过来,步伐稳得不像个刚被砸了三辆摩托的人。他穿过小路,跨过排水沟边缘的碎石,停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
岑晚晚的手指收紧,锅铲柄硌进掌心。她以为他不会再追,毕竟上回就杵在原地不动,像个被钉住的标本。现在他来了,反而让她更烦。
“你不是不追吗?”她开口,声音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层灰,“刚才站那儿当雕塑挺像样,怎么,碎纸片收完了,又想起要演爹了?”
燕九卿没答。他抬起手,从内衬口袋取出一张纸。不是之前那张泡烂的婚书,而是一份崭新的、压得平平整整的复写件,边缘齐整,墨迹清晰。他双手递出,动作慢,但没犹豫。
岑晚晚盯着那张纸,视线落在“岑氏晚照”四个字上。她没接,反而冷笑一声:“你还真准备了一套说辞?是不是连台词都背好了?‘宝贝女儿,爸爸其实一直爱你’——省省吧,我不吃这套。”
“我不是来认亲的。”燕九卿声音低,不急也不怒,“我是来告诉你,我和你母亲岑晚照,是结过婚的。祠堂有证人,族谱有记录,婚书写了,日子也选了。”
“然后呢?”她嗤笑,“第二天她就死了?你逃了二十年,现在拿张纸就想让我叫你一声爸?你以为我是路边捡的流浪猫,给口饭就摇尾巴?”
“不是逃。”他盯着她,灰眼睛在昏灯下显得发暗,“是被逼走的。那天晚上,她体内的食灵暴走,我没能控制住。守灵人下令斩断血脉联系,否则整个镇子都会被吞噬。我只能离开,你也必须被送走。”
“所以你就把我扔了?”她耳朵抖了一下,话音猛地拔高,“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十二岁炸翻整条街被城管追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蹲在桥底下啃冷馒头的时候,你他妈在哪儿风流快活?”
“我在查真相。”他嗓音沉下去,“也在躲他们。如果他们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是她的孩子,你活不过三天。”
“谁们?”她冷笑,“你那些穿黑袍的同门?还是你自己编出来的鬼故事?”
“食盟。”他说,“还有守灵人。他们都在找能承载食灵的人。你母亲是因为食灵死的,而你……是唯一能继承它的人。”
“放屁!”她突然冲上前,一把夺过婚书。指尖碰到“岑氏晚照”时,手指猛地一颤,但她立刻咬牙,双手反向一扯——“嘶啦!”纸从中裂开。她再撕两下,碎片扬手抛出,一半落进水洼,一半粘在湿漉漉的地面。
“我不认这玩意儿。”她盯着他,呼吸急促,“也不认你这个人。我妈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你想救她?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要保全我?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一张纸就想把过去抹干净?你当我是傻子?”
燕九卿没动,任由碎片飘落。他看着她,眼神说不上是什么,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是来求你认我的。”他终于开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们的。那天之后,我试过回来,但祠堂烧了,邻居都说没见过你。我找了七年,才在街头闻到那股臭豆腐味——和她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靠臭豆腐找到我的?”她讥讽地扬眉,“还挺浪漫。那你干脆去夜市摆摊算了,别装什么考古学家。”
“我没装。”他摩挲了下手腕上的旧伤,动作很轻,“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查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食灵是灾祸,可你母亲明明是在封印它。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阿卿碰锅’。”
“你怎么知道?”她猛然抬头,“你说你不在现场,你怎么知道她说什么?”
“因为我听见了。”他低声,“我在墙外,隔着门缝。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听见锅响,听见她倒下去的声音。我没敢进去,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碰那口锅,食灵就会顺着血脉传给我,然后——”
“然后你就活下来,她就得死?”岑晚晚冷笑,“多感人啊,牺牲我妈来保全你?你现在站在这儿讲这些,是想让我感动得跪下磕头?”
“我不是要你原谅。”他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那种人。我没抛弃她,也没抛弃你。我离开,是因为留下来只会害死你们。”
“少来这套深情牌。”她转身就走,锅铲甩在身侧,“你要是真在乎,就不会等二十年才出现。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信你,也不认这张破纸。”
她迈出一步,胎记突然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顿住,没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妈要是知道你拿她的名字来骗我,坟头草都能气得冒烟。”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像是要把地踩穿。
燕九卿仍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纸,有的泡在水里,有的粘在泥上,还有一小片贴在他鞋尖,写着半个“照”字。他没去揭,只是缓缓闭了下眼。
远处传来巡逻车的喇叭声,大概是有人报了摩托车被砸的案。他没理会,也没动。
风又起了,卷着几张碎片打转,其中一片擦过他的裤腿,飞向夜市深处。
岑晚晚走到摊位拐角,终于停下。她没掀帘子进去,而是靠着铁皮墙站着,左手摸上右眼尾的胎记。烫得厉害。她咬唇,没吭声。
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
她也知道,只要她回头,哪怕一眼,可能就会动摇。
可她不能。
她娘死的时候没人管,她被人追了三年也没人挡。她一个人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血缘,是锅铲和脑子。现在来个穿西装的男人,递张纸就说自己是爹,还想让她相信一套狗屁不通的“为了你好”?门都没有。
她抬手,狠狠拍了下锅铲,发出“铛”的一声。
像是给自己打气。
也像是在告诉谁:别再来烦我。
桥底那边,燕九卿终于动了。他弯腰,从水洼里捞起一小片残纸,看了看,塞进内衬口袋。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背影渐渐融进昏暗的巷口。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砸在铁皮棚顶,一下,又一下。
岑晚晚站在摊位外,没进去。
她手里还握着锅铲。
胎记仍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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