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一碗无油无盐又无味的面条，比起昨天，还少了些鲜嫩清甜的苜蓿。黎暗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坐在椅子上，顿了顿，拿起筷子，像是撒气似的，也不怕烫，三两下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面条，脑子里乱哄哄的，又热又麻。

　　腿和手臂都有些软，腰和肩膀也有些痛，黎暗收好碗筷回到房间后，又垂着头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起身从行李箱里拿起衣服走进了浴室。住进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洗澡，黎暗脱掉身上的衣服，伸手打开花洒，用水把香皂沾湿后，在掌心里润了润，涂到了身上。

　　他身上的皮肤很白，右边肩胛骨靠近肩窝的地方有一颗黑色的痣，水从淋浴上洒下来，淌进去时，那颗痣就像是一点小蝌蚪似的。黎暗把身上的泡沫拢了拢，涂了些在头发上，简单抓了几下后，冲干净，穿上衣服端着盆子走了出来。

　　洗完澡后，黎暗感觉舒服了很多，虽然他现在依旧腰酸腿疼，但还是把今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穷点儿没关系，衣服材质不那么好也没关系，但必须要干净整洁。

　　黎暗把洗好的衣服连带着第一天穿的那套全部晾在了院子里，然后放下盆子，抬眼看了依旧黑漆漆的院子，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睡不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黎暗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屏幕，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好像答应了要给原野打电话。他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在那件黑色外套的兜里摸了摸，找到了那张纸条。

　　黎暗打开纸条，垂眼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顿了顿，把号码存进了手机里。他的手机上套了个壳，黎暗把手机壳取下来，把纸条放进去，又把手机壳套上后，又再坐了一会儿，才点亮屏幕，在只存了三个号码的电话列表里，找到了唯一一个不是数字的——原野的名字。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迅速地接了起来。

　　“喂？哪位？”原野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黎暗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我是黎暗...那天...”

　　“是你啊，手机充上电了？”黎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原野打断了。

　　“嗯。”黎暗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

　　电话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嗯，跟着就睡了。”黎暗听到了像是翻书的声音。

　　“那你早点儿休息。”

　　“嗯。”

　　挂断电话，黎暗顿了顿，点开了微信，他看着余额里的七十五块，伸手拉过了被子把自己盖在了里面。一夜浅眠，第二天一大早黎暗就去了昨天干活的地方。他以为他算早的，结果等他到的时候，李哥他们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黎暗微微垂着头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近不远地地方站着，不一会儿，马姐就开着他的三轮车来了。院子被打开，一辆大货车随即掉头过来。马姐指挥着货车司机把车尾倒进院子里，又把今天要做的卸货搬运工作分了分，忙自己的去了。

　　货物还是和昨天的一样，车上装着草皮和肥料，黎暗站在中间，负责从车上的人手里把东西接下来然后再递给后面的人。黎暗怕迟到，所以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过来了。车上的人膀子粗，力气大，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好手，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把东西递给黎暗的时候也就不会考虑力度的问题。

　　几十轮之后，黎暗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车上的人见他速度慢了下来，只垂眼看了看，又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情去了。从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等拿到盒饭的时候，黎暗已经完全饿过头了。他坐在院墙下几横堆着的几块板子上，拿着盒饭，垂着头，深深的呼吸着。

　　李哥个几个工友蹲在一边，一边吃盒饭一边聊着闲天。黎暗休息了会儿，打开盒饭，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七七八八的听了几耳朵。休息的时间很短，很快下午的工作就开始了。

　　今天的货车比昨天的那辆还要大，黎暗把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全部刨进嘴里，把盒子放在靠墙角的地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顶着越来越晒的太阳走了过去。

　　又是几个小时来回的走动和搬运，等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黎暗身上的衣服已经第三次全部湿透了。他没带水过来，也不好意思让其他人把水分给自己，所以只能忍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黎暗感觉自己越来越累，甚至最后几趟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今天的货物也已经全部都搬完了。眼下，黎暗站在货车的后面等着结账，马姐也招呼着李哥几个把地上的板子收拾收拾，最后一并装上。

　　货车司机见地上的板子不多，就爬上车打开门把车启动了。院子外面是一条横着的马路，他刚放下车斗，把车挪一挪，左手边就来了辆车，无奈他只好踩下刹车，等车过了之后再重新把脚踩在了油门上，往前走了走。

　　正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本就是被扔进车斗里还没放好的板子忽然滑落下来，黎暗离车尾最近，加上疲惫，注意力不好，躲闪不及。于是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板子上的尖刺已经深深扎进了黎暗右手臂靠后背的地方。

　鲜血顿时流了下来，染红了黎暗浅灰色的上衣袖子。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几个人一时间有些慌乱。货车司机听见动静，从车上下来，只看了看，也没说话。马姐扫了扫几个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结完工钱后，把黎暗拉上三轮车，往镇上的医院去了。

　　黎暗的手臂上还拖着半根板子，他用左手握着板子，努力地忍着钻心的疼痛。马姐一边快速地开着三轮车，一边跟黎暗说了些话，傍晚的风呼呼吹过耳边，黎暗凝神听了听，才意识到马姐是在委婉的推脱责任。

　　很快，医院就到了。马姐带着直接走进大厅，轻车熟路的找到了认识的熟人医生。那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慢悠悠的。他放下手机，大致看了看黎暗的伤势，然后伸手推了推眼镜，说了结论。

　　“这里处理不了。”马姐听到他的话，脸色一下冷了下来。她追问着为什么，并尽可能轻描淡写的描述着当时的情况，她用不小心，很突然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着黎暗的伤势，黎暗侧头看着手臂上已经开始凝结干涸的鲜血，心里觉得既悲凉又可笑。

　　“这种情况的确处理不了，恁深的伤口，还流了恁多血，最好是去县里头的医院” 医生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手机继续玩游戏，马姐顿了顿，转头过来看着黎暗。

　　“小黎啊，你在这里有没有认识的朋友？”马姐的脸上堆了些讨好又无奈的笑容，黎暗看着她，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他本想说没有，并且他也想大声地问问他们，为什么事情发生了还要如此推脱责任，但是他没有。

　　“马姐你走吧，我自己打个车去医院就行。”黎暗的话一出口，马姐明显松了口气，他看着黎暗又说了些要回家伺候老人带孩子之类的话，然后拿出三百块钱，插在黎暗拿着板子左手和身体的缝隙里，扬长而去。

黎暗从医院出来，坐在外面走廊的花坛边上，忍着钝痛，搜索打开了手机里打车的小程序。他找了好一会儿，换了几个甚至他之前见都没见过的打车小程序，但最后还是没能打到车。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附近也没有载人的摩托车，黎暗无奈地叹了口气，翻出通讯录，找到原野的名字，又想了很久，才把电话拨了过去。